山风穿林,雾绕青峰。玄宸秘境崩塌之后,大地裂谷绵延数里,地底深藏的灵光源源不断涌出,一块块温润透亮的灵石顺着破碎的岩土滚落满地。
浓郁精纯的灵气冲天而起,横贯山野,瞬息惊动了周遭千里大荒。短短数个时辰之内,四面八方的修士如同闻腥而至的潮水,纷纷奔赴而来。
附近大小宗门、江湖帮派、独行散修、山野修士,密密麻麻挤满了秘境废墟四周的山头与谷地。人影攒动,法器微光隐隐浮动,无数道神识铺散开来,牢牢锁死整片裂谷。
满地灵石触手可及,灵光晃得人眼热,在场每一个修士心底的贪念,都被彻底勾了出来。可诡异的是,没人敢第一个冲上前抢夺。各方势力犬牙交错,谁都不愿做出头之人。
谁先动手,其余所有人便会瞬间联手镇压,将其当场围剿斩杀。
于是一众修士只能强行按捺躁动的心,各派首领纷纷上前聚拢,假意商谈均分宝物,嘴上满口公允道义,暗地里却各自排布人手、暗藏杀机。而秘境后方,一座最高、最僻静的孤峰山顶。
魏苗与叶欢歌静静坐落在崖边密林深处,被山间薄雾与林木完美遮掩,隐去了所有气息与踪迹。此地视野绝佳,整片废墟谷地、所有对峙的修士,尽收眼底。下方万千道神识来回扫掠、排查四方,却没有一道能探查到这座孤峰顶端的姑侄二人分毫。
距离二人不久前在地底洞府得到完整玄宸传承,时间并不算久。
那场地底悟道、突破蜕变,仿佛就在昨日。
魏苗得了玄宸尊者毕生珍藏的功法道典,凭此夯实根基,一举从金丹圆满突破至元婴境界,脱胎换骨。而叶欢歌吞下了尊者千百年积攒的海量灵石本源,承载了最厚重的底蕴,如今更是彻底融于天地,形随念动,万法不侵。
两人一人得功法,一人得本源,合在一起,便是完整无缺的玄宸传承。
真正最珍贵、最核心的机缘,早已落入姑侄囊中底下这群人争得面红耳赤、剑拔弩张的,不过是秘境崩塌、地脉断裂后,外泄出来的一点边角碎料罢了。
魏苗望着谷中吵吵嚷嚷、互相提防的一众修士,神色淡然,就像唠家常一般,轻声开口。
“咱们得到这传承也没多久,谁能想到,这秘境一塌,反倒引来了这么多逐利之人。”叶欢歌微微蹙着眉,清澈的眼眸望着下方人群,看着一张张被欲望催动的急切面孔,看着明明并肩商谈、眼底却藏满戒备杀机的众人,心底隐隐有些不适。他心性纯粹通透,不懂世间利益纠葛,只看得出眼前局势紧绷到了极点,随时都会彻底炸裂。沉默片刻,叶欢歌转头看向身侧的魏苗,带着几分懵懂的不解,轻声问道:“姑姑,他们这样吵来吵去,谁也不让谁,马上就要打起来了吧?”
魏苗轻轻点头:“快了,撑不了多久。”
“可一旦打起来,这么多人厮杀,一定会死好多好多人。”
叶欢歌看着下方密密麻麻的人群,语气带着几分柔软的不忍,“姑姑,我们为什么不下去劝劝他们?”“我们下去告诉他们真相,告诉他们没必要拼死争斗,何必为了这点零碎宝物流血送命?大家好好商量、各自退让,不就不用死人了吗?”
听到这番天真纯粹的话,魏苗忍不住回头,看着身边稚气未褪、心怀善意的少年,无奈又温柔地笑了笑。她抬手,轻轻拂去叶欢歌肩头的一缕落尘,轻声缓声道:“傻孩子,你啊,还是太单纯了。”“你以为,凭你我几句话,就能劝住这群被贪欲冲昏头脑的修士?”
叶欢歌睁着眼睛,认真问道:“劝不住吗?道理说清楚,他们应该会懂的吧。”
“不懂的。”
魏苗轻轻摇头,目光望向底下躁动的人群,语气沉静了几分:“人心的贪欲,是世间最难解开的执念。”“你现在看到的,是他们互相提防、不敢先动手,看似还能坐下来谈。可他们每个人心里,都笃定自己实力更强、气运更盛,都想着能多抢一分机缘、多占一分好处。”
“这种藏在心底的贪,不是三言两语的道理,就能劝回头的。”
她顿了顿,耐心一点点开导他,把世间最朴素、最真实的规则讲给他听。
“退一万步说,就算你我好心下场劝解,告诉他们不必厮杀、平和分宝。你信不信?这群人非但不会领情,反而会瞬间把你我当成最大的敌人。”
叶欢歌一愣:“为什么?我们是来劝和的啊。”
“因为我们太强了。”魏苗淡淡道:“在场所有人都互相制衡、彼此忌惮,所以不敢动手。可一旦你我现身,展露远超他们所有人的实力,局势瞬间就变了。”“他们会下意识认定,你我是来独占所有灵石、独吞全部机缘的。到时候,原本互相敌对、互相提防的万千修士,会立刻放下所有恩怨,全员一致对外,联手围攻你我二人。”
叶欢歌听得怔住了。
他从未想过,好心劝和,最后会变成这样的局面。
魏苗继续缓缓说道:“以你我如今的本事,想杀光这里所有人,轻而易举,弹指便可平定整场纷乱。”
“可孩子,你初衷是什么?”“你是心怀善意,想要劝人和解、减少死伤、保全众生。可最后呢?你好心劝人,反倒被逼得和天下修士为敌,最后只能亲手掀起更大的杀戮,死更多的人。”“那你最初的善意、最初的本心,不就全部本末倒置、彻底违背了吗?”
一番话,字字通透,句句清醒。
叶欢歌静静听着,慢慢低下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终于明白,世间很多事,不是心存善良,就能改变结局。“所以,我们不能下去?” 他小声问。
“不能。”魏苗温柔揉了揉他的头顶,语气安定从容:“我们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安安静静待在这里,静观其变就够了。”“现在他们只是小范围拉扯争执。不出半日,必然有人耐不住贪念率先出手,第一战一旦打响,就再也停不下来。”“厮杀的动静、灵光冲天的异象,会飞速传遍大荒四方。”“到时候,方圆万里之内,无数宗门、无数修士、无数势力,都会被这份机缘吸引,源源不断奔赴此地。”“一波人来,谈崩开战;打累停战再谈;新来的势力不认旧规矩,再起纷争。”“谈、吵、打、停,反反复复,越闹越大,人越聚越多,乱局会彻底铺开。”
叶欢歌抬起眼,重新望向下方谷地。果然,此刻谷底的气氛已经愈发紧绷。各派首领的商谈渐渐不再平和,争执声越来越大,火药味浓烈到极致。
有人面色不耐,暗中握紧法宝;有人眼神阴鸷,悄悄调动门下弟子排布阵势。和平均分,早已只是嘴上的空话。所有人都在等一个契机,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出手夺宝的契机。
魏苗望着远方绵延无尽的大荒群山,轻声继续道:“我之前寄出的传讯玉符,走虚空通道,瞬息万里,早已传回逍遥宗。”“只是此地远离山门,相隔足足二十万里大荒疆域。”“宗门金丹长老带队赶路,还要兼顾一众筑基弟子的灵力续航、路途凶险,日夜兼程、中途休整,最少需要十天时间,大队人马才能抵达此地。”
“这十天,足够这片秘境废墟,闹得天翻地覆、惊动万里大荒。”
姑侄二人安坐孤峰,隐于雾林,安静俯瞰人间贪嗔纷争。
底下万千修士,为一点皮毛机缘争得头破血流、赌上性命前途。
他们谁也不会知晓,真正的无上传承、真正的本源至宝,早已被峰顶二人所得,安安稳稳、毫发无损。
世间贪欲不休,大荒乱局,自此缓缓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