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扎了两回针,泡了一回药汤,阿石到晚上整个人都乏透了。
他靠在竹榻上,后背垫着个软枕,晚饭只喝了半碗粥就搁了筷子,眼皮沉得直打架。
小石头蹲在榻边给他念白天从慕青那儿听来的草药名字,念着念着自己先困了,被柳三娘拎回屋去睡了。
竹屋里静下来,只剩下灶房里药锅咕嘟咕嘟的响动,和竹林里风吹叶子的沙沙声。
阿石刚迷糊过去,门帘被轻轻掀开,苏晚晴端着一碗药汤走进来,看见他半睡半醒的样子,放轻了脚步。
“先别睡。把药喝了,我再诊个脉。”
阿石撑着坐起来,接过碗灌下去,苦得皱了皱眉。
苏晚晴搬了把竹椅坐到榻边,拉过他的手腕,三根手指搭在寸口脉上,闭着眼诊了一会儿。
她诊得很慢,指腹在他手腕上按来按去,眉头一会儿皱一会儿松。
诊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她松开手,把阿石的手腕搁回榻上,轻轻叹了口气。
“你体内的忘魂散已经跟经脉缠了二十年了。它封住了你的记忆,也封住了九成内力。今天白天强行催动了一部分内力,毒素已经扩散了一点,往经脉深处钻了一寸多。”
阿石靠在软枕上看着她。
“扩散了会怎么样?”
“通起来更费劲。本来三天能通完的经脉,现在得多花一天。解毒的时间也得往后推。”
苏晚晴把药碗收走搁在矮桌上,回到竹椅里坐下,把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
“不过也不用太担心。扩散得不多,我加大药量能压回去。就是你自己得管住手,别动不动就催内力。每催一次,毒就深一分。”
阿石点了点头。
静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忘魂散到底是什么东西?”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把竹椅往榻边挪了挪。
“幽冥教的秘制奇毒。能让人失去所有记忆,内力散尽。普通人中了就是废人,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吃饭穿衣都得人伺候。你内力太深厚,才只是被封住,没散尽。换了旁人,二十年下来早就瘫在床上了。”
她顿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
“当年你坠崖之后,我找到你坠崖的地方,在崖底的溪水里捞到了你那只靴子。靴子里头有一截断了的铁链,锁扣是被人用利器砍断的。我那时候就知道,你是被人锁住了,挣不开,才掉下去的。”
阿石没接话。
他想起那天在青溪镇外破庙里,柳三娘转述那个疯老头的话。
石屋,铁链,血。
他被锁在石屋里,门从外面锁死了。
第二天门开了,人不见了,只留下一滩血和半截断了的铁链。
他把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拼了拼,拼出一个模糊的画面。
石屋,昏暗的光线从门缝里漏进来。他坐在地上,手腕和脚踝上锁着铁链,挣一下,铁链哗啦啦响。外面有脚步声,有人在笑,笑声从高处传下来。
他闭了闭眼,把画面压回去。
“幽冥教的人见了我,怕得要死。他们喊我沈孤舟,说教主讲了,我早就死了。”
苏晚晴点了点头。
“幽冥教当年背了黑锅。那批忘魂散是从陆鸿远手里流出去的,幽冥教自己也没剩下多少。他们教主心里清楚,当年那事不是幽冥教干的,也不是你干的。所以幽冥教的人见了你活过来,才会吓成那样。他们怕的是陆鸿远,怕的是当年那桩事被翻出来。”
阿石沉默了一阵。
“你跟我说说以前的事。”
苏晚晴看着他。
“你想听哪一段?”
“随便。想到什么说什么。”
苏晚晴靠回椅背上,目光落在竹屋顶上,想了一会儿,慢慢说起来。
“我头一回见你,是在江南,一个小镇上。那年我二十出头,刚出师,在镇上支了个摊子给人看病。你从街那头走过来,穿一身白衣服,腰里挎着剑,走到我摊子前面停下来,问我有没有治头疼的药。我说有,给你包了两副。你掏钱的时候发现身上没带铜板,站在那儿愣了半天,说‘我剑押你这儿,回去取了钱来赎’。我笑得不行,说两副头疼药值几个钱,你押把剑在这儿,回头别人还以为我讹你。你挠了挠头,特别不好意思,说那下回给你带两坛酒来抵。”
她说着嘴角弯了一下,眼睛里的光柔和了许多。
“后来你真扛了两坛酒来,还带了一包桂花糕,说是赔罪的。我收了酒,桂花糕分给隔壁摊子的小孩吃了。你坐在我摊子旁边跟我聊了一下午,聊江湖上的事,聊你打过的架,聊你想干什么。你说你打那些门派,不是为了扬名,是看不惯他们欺负小门派。你说江湖上的人命太贱了,今天你杀我全家,明天我灭你满门,没人管。你说你想当盟主,定规矩,不许私斗灭门,谁不听就揍谁。”
她偏过头来看着阿石。
“你说‘我当天下第一,不是为了扬名,是为了让所有人都能好好活着’。”
阿石坐在榻上,听着这些话,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江边,白衣少年负手站着,背对着他,风吹着衣角猎猎响。
那背影孤独得很,但也坚定得很。
他攥了攥膝上的薄被,没说话。
苏晚晴也没再往下说。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灶房里的药锅还在咕嘟咕嘟响,竹林里的风还在沙沙吹。
过了一会儿,苏晚晴站起来,把药碗收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明天扎针会更疼。毒往外逼的时候会顺着经脉乱窜,窜到哪儿哪儿疼。你有个准备。”
阿石嗯了一声。
苏晚晴掀开门帘,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早点睡。别瞎想。想多了头疼。”
说完就出去了,门帘落下来,晃了两晃。
阿石靠着软枕,睁着眼看竹屋顶。
脑子里那个白衣少年的背影还在,站在江边,负手看着江面,风把衣角吹得猎猎响。
他不知道那个少年是不是他自己。
但他觉得那个背影很眼熟,像是在哪儿见过很多回。
他翻了个身,面朝竹墙,把薄被往上拉了拉。
后背的经脉还在隐隐作痛,热气在里头拱来拱去,走一路疼一路。
但他心里不觉得烦躁。
苏晚晴说的那些话,像是一颗一颗的石子,投进他脑子里那潭浑水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
那些波纹底下有东西在动,模模糊糊的,还没浮上来。
但他知道那些东西在那儿。
等着他把毒解了,它们就会浮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