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苏晚晴就起来了。
灶房里的药锅咕嘟咕嘟响,苦辛的药味顺着竹墙缝往堂屋里灌,把阿石从梦里拽了出来。
他睁开眼,竹榻边的矮桌上搁着一碗温热的药汤,碗底下压了张纸条,字迹娟秀:喝了再过来。
阿石端起碗灌下去,苦得舌头发麻,他龇了龇牙,披上外衫往隔间走。
隔间里多了一张矮榻,铺了层旧棉褥子,旁边架子上摆着针囊、药瓶、一卷干净的布条,还有个小炭炉,炉上坐着一壶热水,咕嘟咕嘟冒着汽。
苏晚晴站在架子旁边,把药瓶一个一个摆整齐,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坐。今天开始第二步,解毒。”
阿石在矮榻上坐下来,苏晚晴搬了把竹椅坐到他对面,把针囊摊开,拈起一根银针。
“先把外衫脱了,后背露出来。先从后背的大椎穴开始,顺着膀胱经往下走,一条一条把毒素往外逼。疼就说话,但别乱动,针扎歪了要重来。”
阿石把外衫褪下来搭在膝上,转过身去。
苏晚晴拿帕子蘸了热水在他后背上擦了擦,手指按着脊柱两侧的穴位,按到一处就下针。
第一根针扎进去,阿石只觉得酸胀,像被人拿指头用力按住了穴位,不算疼。
第二根、第三根,酸胀感一层一层叠上去,后背像背了块石头。
第四根针下去的时候,阿石猛地攥紧了膝上的外衫。
疼。
跟泡药汤那种热乎乎的烫完全不一样,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丝顺着经脉往里捅,捅到骨头缝里还在往里钻。
他咬紧牙关,腮帮子绷出两道硬棱,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
苏晚晴停下手,观察他的表情。
“受得住吗?”
阿石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受。”
苏晚晴继续下针。
第五根、第六根、第七根,一根比一根疼,疼得他后背的肌肉都在不由自主地抽搐。
苏晚晴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稳稳地扎针,扎完一根就拿帕子给他擦擦汗,嘴里说着“快了快了,再忍忍”。
八根针扎完,阿石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后背全是汗,前襟也湿透了,手指头攥得发白。
苏晚晴没拔针,让他这么坐着,转身去灶房端了一碗麻沸散过来。
“喝了。下面要用药力把毒素往外逼,比扎针疼。麻沸散能减三成,剩下的七成你得自己扛。”
阿石接过碗灌下去,药力上来得很快,舌头根先麻了,然后手脚也轻了些,但脑子清醒得很。
苏晚晴重新坐回他对面,两只手搭在他后背上,掌心贴着他脊柱两侧的经脉,慢慢往下推。
她的掌心热乎乎的,跟银针的锐痛不一样,是一种钝钝的、从里往外的闷疼,像是有人拿擀面杖在骨头上来回碾。
阿石咬着后槽牙,喉咙里偶尔漏出一声闷哼,但始终没叫出来。
扎针加推拿,前后折腾了大半个时辰。
苏晚晴收了手,把银针一根一根拔出来,拿热帕子给他擦了擦后背,又端了碗温水让他漱口。
阿石整个人软在矮榻上,后背的衣裳湿得能拧出水来,脸色苍白,嘴唇上咬出了一排血印子。
苏晚晴坐在旁边,看着他这副模样,眼眶慢慢红了。
她偏过头去,拿袖子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是稳的。
“第一天最疼。后面几天身体适应了会好一些。”
阿石睁开眼,偏头看着她。
她坐在竹椅上,素青的衣裳沾了药汁的褐印子,头发被灶房的蒸汽打湿了几缕,贴在鬓角上,眼眶红红的,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像一块冻了二十年的冰,被热气从外面慢慢烘着,表面化开了一层水。
那种感觉很奇怪,他说不清,就是觉得这个人坐在旁边,他心里踏实。
“苏姑娘。”
苏晚晴转过脸来看着他。
“嗯?”
“我是不是……以前也这么疼过?”
苏晚晴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声,笑得有点苦。
“你以前挨了刀都不吭声。有一回胳膊上被砍了一道半尺长的口子,自己拿酒冲了冲,拿布一缠,第二天照样上擂台。我问你疼不疼,你说‘疼什么,又不是没挨过’。”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头绞在一起。
“二十年了。我一直想着,要是哪天找到你,你还活着,我就把这些年研究的解药全给你灌下去,让你想起来,让你好起来。可真找到你了,看你疼成这样,我又觉得……要不就算了,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吧,就这么糊里糊涂活着也挺好,至少不遭这个罪。”
阿石看着她绞在一起的手指头,忽然伸出手去,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苏晚晴的手猛地一僵,抬起头来看着他。
“我想起来。”
阿石说,嗓子哑哑的,但语气很平。
“疼就疼。扛得住。”
苏晚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嘴唇抖了抖,到底没忍住,眼泪啪嗒掉下来了。
她赶紧拿手背去擦,一边擦一边笑,笑得有点狼狈。
“你还是这样。跟二十年前一个样。犟。”
阿石把手收回来,搁在膝上。
苏晚晴擦了把脸,站起来,把架子上的药瓶重新摆了一遍,动作麻利了不少。
“行了,今天先到这。中午再扎一次针,晚上泡药汤。明天继续。你回去躺着吧,让慕青给你煮碗粥,多搁点糖。”
阿石站起来,把外衫穿好,扶着墙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苏晚晴在后面喊了一声。
“阿石。”
他回过头。
苏晚晴站在架子旁边,手里攥着个药瓶,看着他,眼睛还红着,但脸上带着一点笑。
“你刚才按我那一下,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我当年手被针扎了,你也是这么按的。”
阿石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苏晚晴摆了摆手。
“去吧去吧,别杵着了。中午还得扎针呢。”
阿石出了隔间,慢慢往堂屋走。
院子里日头已经升起来了,照得满院子的药草绿油油的。
小石头蹲在药圃边上拔草,看见他出来,站起来跑过去。
“石哥你脸好白啊,疼不疼?”
阿石伸手在他脑袋上按了按。
“还行。”
小石头不信,歪着头看他。
“你嘴唇都咬破了。”
阿石没再说话,走到堂屋里,在竹椅上坐下来,靠着椅背闭上眼。
后背还在隐隐作痛,经脉里那股热气被药力逼着慢慢往外走,走一路疼一路,像是有人在拿细针顺着血管扎。
但他心里不觉得烦躁。
刚才按在苏晚晴手背上的那一下,他到现在还记得指腹底下皮肤的触感,温温的,细滑的,像是早就摸过无数遍。
他把手攥了攥,又松开。
二十年。
他忘了很多东西,但身体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