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石光着膀子从隔间里冲出来的时候,柳三娘已经被逼到了院墙边上。
三个剑使的剑招配合得极紧密,一个攻上路刺咽喉,一个削中路扫腰肋,一个盘下路剁脚踝,剑光织成一张网,一层一层往上压。
柳三娘左挡右格,柳叶刀舞得密不透风,但已经退到了墙根,后背抵着篱笆,再退半步就得撞上。
她的右肩头被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把月白短打的袖子染红了一截。
篱笆外面还站着十几个白衣弟子,围成一圈,等着往里冲。
周通站在竹桥那头,窄剑还悬在手里,没动。
他脸上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场已经定了输赢的戏。
阿石踏上院子的一瞬间,周通的目光扫过来,嘴角那丝笑意收了收。
“出来了?药汤泡得舒服吗?”
阿石没答话。
他手里攥着弯刀,赤着的上身上还挂着药汤的水珠子,风一吹就泛起一层凉意。
丹田里那股热气还在经脉里拱着,拱到胸口又堵住了,上不去。
但他顾不上这个了。
柳三娘又被逼退了一步,左臂上又添了一道口子,刀势已经乱了。
阿石冲了上去。
他没管胸口堵不堵,没管经脉通没通,脚一蹬地就扑了过去。
三个剑使中负责下路的那个先反应过来,剑锋一转,朝他小腿削来。
阿石步子一乱,脚下踉跄了一下,那一剑贴着他的脚踝擦过去,割掉了一块皮。
但他没停。
身体自己动了起来,歪歪斜斜地往前趟,每一步都踩在剑锋的空隙里,看着狼狈,却碰不着要害。
胸口堵着的那团热气忽然冲开了一道缝,没完全通,但漏出来一股,灌进了两条胳膊里。
他的身形一下子快了。
三个剑使显然练过合击之术,配合久了,默契得很。
阿石一上来,三人立刻变了阵,两个缠住他,一个继续压着柳三娘。
缠他的两个一个左一个右,剑招一刚一柔,刚的直刺猛劈,柔的走偏锋撩刺,封死了前后左右的退路。
阿石赤手空拳,弯刀还攥在手里,但他没使。
他不会用刀。
弯刀在他手里跟一根烧火棍没什么区别,劈出去的角度全是错的,砍出去的速度也慢半拍。
他的身体知道该怎么躲,但不知道该怎么用刀。
他索性把弯刀往地上一扔。
左手剑使一剑刺向他咽喉,他偏头一让,剑锋擦着耳朵过去,他伸手在剑身上一拍,把那一剑拍偏了方向。
右手剑使紧跟着削向他腰肋,他脚下一转,身子跟着剑锋走,那剑贴着他的肚皮滑过去,他顺手在那人手腕上一带,那人往前扑了一步,他膝盖一顶,顶在那人小腹上。
那人闷哼一声弯下腰去,但没倒,咬着牙后退两步,又提剑攻上来。
阿石脑子里在翻东西。
那些画面又来了,一闪一闪的,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楚。
白衣人站在江边,手里握着一柄剑,剑尖朝下,手腕微微转动,剑身就跟着转,像水面上打旋的落叶。
白衣人在山巅练剑,一剑刺出去,剑尖在半空画了个圈,像是把什么东西兜住了,又像是把什么东西推开了。
白衣人跟人交手,对方的刀劈过来,他侧身一让,手里的剑贴着刀身滑上去,在那人手腕上轻轻一磕,刀就脱手了。
这些画面飞快地翻过去,每一帧都清清楚楚的,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翻一本画册。
胸口堵着的那团热气又冲开了一道缝,漏出来的气比刚才多了一股。
阿石左手握了个空,五根指头虚虚地攥了攥,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握。
一个剑使的剑劈过来,阿石侧身一让,左手顺势探出去,五指扣住了那人握剑的手腕。
他没使劲拧,只是沿着那人手腕的方向轻轻转了一下。
那人手腕被别住了,使不上力,剑脱了手。
阿石一把抄住掉下来的剑,握在手里。
剑一入手,感觉全变了。
刚才还跟烧火棍似的弯刀,换成这把窄长的长剑之后,他整条胳膊都顺了。
剑身的重量,剑柄的粗细,剑锋的走向,握在手里就像是量身定做的一样。
他的手腕一转,剑尖在半空画了个圈。
那个圈画得自然极了,像是做过千百遍的动作。
一个剑使正从侧面攻上来,剑招使到一半,看见阿石手腕画圈的动作,脸色猛地一变,硬生生把剑收了回去,退了两步。
阿石没给他退的机会。
他脚下往前一踏,整个人像一片被浪推着走的叶子,无声无息地贴了上去。
手里的剑从下往上一撩,剑尖划了个弧线,直奔那剑使的咽喉。
这是孤舟剑法的起手式——孤帆远影。
他脑子里没想这五个字,但手知道该怎么动,脚知道该怎么走,腰知道该怎么拧。
剑尖穿过剑使匆忙格挡的剑网,在他咽喉上点了点。
不深,但够准。
那剑使瞪大了眼,喉咙里嗬嗬响了两声,手里剑脱了手,整个人往后倒下去,捂着脖子在地上抽了几下,不动了。
另外两个剑使脸色大变,攻势陡然猛了起来。
阿石反手一剑刺出去,这一剑比刚才更快,角度也更刁钻,从一个不可思议的方向钻进了对方的剑网里。
剑尖扎进左边剑使的肩膀,穿了个对穿,血顺着剑身往下淌。
那人惨叫一声,手里的剑落在地上,捂着肩膀往后跌退。
右边那个剑使转身想跑。
阿石手里的剑已经撒了出去。
长剑在半空打着旋儿飞出去,不偏不倚,扎进那人右肩窝里,把他钉在了院墙边的老槐树干上。
那人在树上挣扎了两下,疼得直叫唤,剑扎得太深了,他动一下,肩窝里就涌出一团血。
前后不过三十招。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地上躺着两个,树上钉着一个。
柳三娘靠着篱笆墙喘气,看着阿石,眼神里全是震惊。
篱笆外面那十几个白衣弟子你看我我看你,没一个人敢冲进来。
阿石站在院子中央,手里空了,剑撒出去之后他就没再捡。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左手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五指虚虚地攥着,指节微微弯曲。
刚才那几下,身体自己动的。
那个起手式的剑招,那个顺着剑网钻进去的角度,那个撒剑钉人的时机,全是自己动的。
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想,手就知道该往哪里刺,脚就知道该往哪里走。
孤帆远影。
他没听过这四个字,但他知道自己刚才使的就是这一招。
周通在竹桥那头站着,窄剑终于动了。
他把剑从鞘里抽出来,剑身在日光底下薄得几乎看不见,像一片蝉翼。
他的目光落在阿石身上,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又惊又疑,还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忌惮。
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下来。
苏晚晴不知什么时候从隔间里跑出来了,手里攥着几根银针,针尖上闪着暗蓝色的光。
她站在阿石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喘着气,声音却稳得很。
“周通,这针上淬了麻药,扎进皮肉里一息之内就能让人动不了。你想试试?”
周通看着她手里的针,又看了看阿石,再看了看自己带来的那帮人。
三个剑使倒了,剩下的十几个弟子缩在篱笆外头,一个个脸色发白。
他把窄剑慢慢收回鞘里。
“沈孤舟,我们盟主亲自来,定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撂下这句话,他转身往竹桥那头走。
白衣弟子们跟在他后面,七手八脚把地上那三个剑使抬起来扛走。
那个被钉在树上的剑使疼得直叫,两个人架着他胳膊,硬生生把剑从树干里拔出来,血溅了一地。
脚步声渐远,竹林里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山谷口方向恢复了安静。
阿石还站在原地。
柳三娘走过来,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石头从竹林里跑出来,刚才慕青拉着他藏在一丛密竹后面,憋到现在才敢露头。
他跑到阿石身边,仰着头看着他。
“石哥,你刚才好厉害!”
阿石没接话。
他弯腰把地上的弯刀捡起来,看了看,又看了看自己右手。
掌心里空空的,指头上还留着握剑的余温。
他攥了攥拳,那股热气已经退回丹田里去了,胸口那道缝也合上了,经脉又堵成了老样子。
他抱着头蹲了下去。
脑子里那些画面还在翻,白衣人握剑的姿势、手腕转动的弧度、剑尖画圈的轨迹,混在一起搅成了一锅粥。
太阳穴突突跳起来,一阵一阵的疼,比之前发作的时候轻了些,但也不舒服。
苏晚晴几步走过来,蹲在他身边,伸手按在他后颈上。
“别想。刚通了一部分经脉,别一下子把记忆全拽出来。慢慢来。”
她的掌心凉凉的,按在后颈上有股舒服的力道。
阿石闭着眼,慢慢喘了几口气,等那阵头疼退下去,才抬起头来。
苏晚晴看着他,脸上带着一丝欣慰,还有一丝担忧。
“刚才那几招,是你身体自己动的。你的经脉记住了剑招,只是脑子还没记住。这是个好兆头。经脉通得比我想的快。”
柳三娘走过来,在阿石另一边蹲下来,肩膀上的伤还在渗血,她也不管。
“周通跑了,但他肯定回去报信。陆鸿远要是亲自来,就不好对付了。”
苏晚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加快疗程。今天下午接着泡药汤,把剩下的经脉一口气通完。明天开始解毒。”
阿石点了点头,站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把弯刀,弯折的弧度还在,怎么看怎么别扭。
他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苏姑娘,有没有剑?”
苏晚晴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有。屋里有一把,搁了二十年了。”
她转身往竹屋里走。
阿石把弯刀往地上一搁,跟着她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