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的动作很快,当天下午就开始给阿石做第一步疗程。
她在竹屋后面腾出一间堆放药材的小隔间,搬了张竹榻进去,又架起一口大陶锅,把配好的药材丢进去熬,熬得满屋子都是浓重的药味,苦中带辛,呛得小石头连打了三个喷嚏。
药汤熬好了倒进木桶里,兑上凉水调到合适的温度,苏晚晴让阿石坐进去,只露出脑袋和肩膀。
“泡半个时辰,中间不许出来。慕青在外面守着,水凉了叫她加。”
阿石脱了褂子坐进木桶里,热水漫到胸口,苦辛的药味往鼻子里钻。
他闭上眼,试着放松。
苏晚晴搬了把竹椅坐在桶边,拿出针囊摊开,一排银针长短不齐,在油灯下泛着冷光。
她拈起一根长针,顺着阿石后颈的大椎穴慢慢捻进去,手法又稳又轻,一边捻一边观察阿石的表情。
“疼不疼?”
“不疼。有点麻。”
“麻就对了。忘魂散的毒淤在经脉里,银针下去把淤堵的地方慢慢通开。今天先通后背的三条阳经,明天再走前面的阴经。”
她一根一根地扎,扎到第三根的时候,阿石后背上的肌肉猛地跳了一下,一股热气从丹田处往上拱了拱,刚到胸口就散了。
苏晚晴停了手,看着他的表情。
“感觉到什么了?”
“热了一下。到胸口就没了。”
“正常。封了二十年的经脉,第一次冲不开。慢慢来。”
她继续扎针,一共扎了九根,从后颈一路排到腰眼,看着像一条银线串起来的珠子。
阿石坐在桶里,热气裹着药力往骨头缝里钻,后背那九根针的地方渐渐发起烫来,烫得他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
苏晚晴拿帕子给他擦了擦,轻声说:“忍一忍。第一次最难受,后面会好些。”
泡完药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阿石换了一身苏晚晴给他找的干净衣裳,灰布衫子,粗针大线的,穿着倒也合身。
他坐在堂屋里歇气,小石头凑过来闻了闻他袖子上的味道,皱着鼻子说:“石哥你现在跟个药罐子似的。”
阿石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柳三娘在院子里练刀,柳叶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银弧,比在青溪镇的时候勤快了许多。
慕青蹲在药圃里拔草,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苏晚晴在灶房里煎第二遍药,锅铲碰着铁锅叮当响。
第二天早上,阿石又泡了一次药汤,苏晚晴这回多加了四根针,扎在前胸和手腕上。
那股热气又往上拱了拱,这回过了胸口,一直拱到了嗓子眼,才慢慢散掉。
苏晚晴收了针,脸上露出一点笑意。
“比昨天强。照这个速度,三天通完经脉问题不大。”
第三天下午,阿石正坐在隔间里泡药汤,后背扎着针,热气在经脉里拱来拱去。
小石头蹲在院子里逗一只不知从哪儿跑来的花猫,柳三娘在竹林边上拿刀劈竹子,说是做两根拐杖备用。
慕青在药圃里浇水,水瓢舀起来泼出去,在日头底下划出一道道亮晶晶的弧。
苏晚晴坐在桶边给阿石换针,刚换到第三根的时候,她的手忽然停了。
阿石感觉到她的动作僵了一下,睁开眼。
“怎么了?”
苏晚晴没回答,侧着耳朵听了几息,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站起来,快步走到隔间门口,朝外面喊了一声。
“慕青!柳姑娘!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山谷口方向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很重,很急,踩在碎石地上沙沙响,起码有二十多号人。
慕青扔了水瓢跑过来,柳三娘已经从竹林边冲了回来,柳叶刀提在手里。
小石头也抱着花猫跑过来,脸色发白,躲在阿石身后。
苏晚晴转头看着阿石,语气急促。
“你泡在桶里别动,针还没拔完,药力正在通经脉,你现在站起来气血倒灌,之前的功夫全白费。”
阿石攥了攥拳头。
“来的是什么人?”
柳三娘已经走到了院门口,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回头丢下一句。
“凌云阁的人。领头的是个瘦高个,四十来岁,灰长衫,窄剑。周通。七大剑使之首。”
苏晚晴的脸色更难看了。
“周通亲自来了?他可是陆鸿远手下最难缠的一个。”
柳三娘把柳叶刀从鞘里抽出来,刀身在日头底下泛着青白的光。
“慕青,你护着苏大夫和小石头往竹林里撤。我去挡一阵。”
慕青抓起短剑,嘴唇抿得紧紧的,点了点头。
小石头抱着花猫不肯走,被柳三娘一个眼刀瞪过去,缩了缩脖子,跟着慕青往竹林里跑了。
苏晚晴站在桶边没动。
“我不走。你经脉还没通完,拔针需要手法,别人来弄容易出事。”
柳三娘看了她一眼,没再劝,转身往院门口走。
院门外,周通已经带着人堵在了竹桥那头。
二十多个白衣弟子排成两排,把桥面占得严严实实。
周通站在最前面,灰长衫在风里微微摆着,腰间的窄剑还没出鞘,但他右手搭在剑柄上,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剑鞘。
他四十出头的模样,脸瘦长,颧骨高,眼窝深陷,一双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像在称斤两,精光内敛。
他往院子里扫了一眼,笑了一声。
“苏大夫,好久不见。二十年了吧?你倒是没什么变化。”
他抬脚迈上竹桥,步子不急不慢的,一边走一边接着说。
“我派人找了你好几个月,今天总算摸到门了。没想到沈孤舟真的在你这儿。难怪二十年来你躲在山里不露面,原来是藏了个活宝贝。”
他走到院门口站定,目光越过柳三娘,往堂屋里面看了一眼。
“今天就是他的死期。”
柳三娘横刀挡在院门口,刀尖指着周通的胸口。
“周通,你想进这个院子,先问过我的刀。”
周通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扯了一下。
“柳三娘?隐退了八年,功夫没搁下吧?可惜,你挡不住我。”
他右手一抬,窄剑出鞘,剑身薄得跟纸片似的,在日头下几乎看不见厚度。
他身后那二十多个弟子同时拔剑,剑光齐刷刷一亮。
柳三娘回头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苏大夫,阿石还得多久?”
苏晚晴的声音从隔间里传出来。
“一炷香。针拔完就能动。”
柳三娘把刀横在身前。
“那就一炷香。”
周通摇了摇头,窄剑往前一递,剑尖晃了晃,像一根被风吹弯的柳条。
“柳三娘,你挡不住一炷香。”
他话音未落,身后三个剑使同时动了,三柄剑从三个方向刺过来,配合得严丝合缝。
柳三娘挥刀去挡,叮叮叮三声脆响,她退了一步,虎口震得发麻。
这三个剑使都是一流高手,单打独斗她未必输,三打一就吃力了。
周通还没动,他站在后面看着,窄剑悬在半空,像一条等着咬人的蛇。
隔间里,阿石坐在木桶里,后背的针还没拔完。
他攥了攥拳头,能感觉到丹田里那股热气在经脉里拱来拱去,但拱到胸口就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都上不去。
苏晚晴蹲在桶边,一根一根往外拔针,动作比平时快了许多,额头上全是汗。
“别急。针拔完,药力通了胸口那处堵,你就能动。”
阿石听见外面柳三娘的刀风越来越急,偶尔夹着一声闷哼,不知道是她伤了还是伤了别人。
小石头在竹林里喊了一声“柳姐姐小心”,声音都劈了。
他把手按在桶沿上,指关节攥得发白。
苏晚晴拔出最后一根针,在他后背拍了一掌。
“好了。起身。”
阿石从桶里站起来,水哗啦溅了一地。
他伸手抓过搁在墙边的弯刀,光着膀子就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