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脚下这个镇子比青溪镇小些,只有一条正街,街两边的铺子早早就上了门板,只剩下街口的客栈还亮着灯笼。
客栈不大,两层木楼,楼下是饭堂,楼上五六间客房。
柳三娘要了两间房,一间她和阿石住,一间给小石头单独睡。
小石头不乐意,撅着嘴说要跟石哥一间,被柳三娘一句“你睡觉打呼噜”给堵了回去,红着脸抱着包袱上了楼。
阿石把弯刀靠在床头,推开窗看了看,后窗外是片山坡,长满了矮松和杂草,山风灌进来带着松脂的涩味。
晚饭是在楼下饭堂吃的。
柳三娘点了三个菜一盆汤,三人坐在角落里的桌子边,小石头饿坏了,埋头扒饭,米粒粘了一脸。
饭堂里还有几桌客人,大多是赶路的行商和脚夫,也有几个带刀配剑的江湖人,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喝酒。
阿石本来没在意,低头喝汤,可隔壁桌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响,挡都挡不住。
“听说了没?陆盟主下了严查令,各州府都在抓幽冥教余党。上个月青州那边灭了个小门派,叫什么来着……青竹派?说他们勾结魔教,满门抄斩,一个没留。”
“青竹派?那不是个只有几十人的小门派吗?能勾结什么魔教?”
“谁知道呢。现在只要是跟幽冥教沾边的,先抓了再说。陆盟主这是要彻底肃清啊。”
一个粗嗓门的汉子灌了口酒,拍着桌子说:“陆盟主真是大义!当年连通义兄弟都舍得清理,现在查几个魔教余孽算什么事。”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个瘦高个压低声音接了一句。
“我倒是觉得……当年那事有点不对劲。你们想啊,沈孤舟要当盟主了,干嘛在节骨眼上勾结魔教杀长老?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挖坑吗?那事太巧了。”
他话没说完,同桌的人赶紧伸手捂住他的嘴。
“你喝多了,少说两句。不要命了?”
瘦高个挣开,嘟囔了几句,到底没再往下说,闷头喝酒去了。
阿石放下汤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柳三娘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意思是别冲动。
小石头也听见了,嘴里含着一大口饭,含含糊糊地问:“石哥,他们说的那个青竹派,是不是那天晚上在货仓里那两个人——”
柳三娘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小石头闭了嘴,把饭咽下去,不敢再吭声。
阿石默默把饭吃完,站起来往楼上走。
柳三娘跟在他后面,小石头识趣地先回了自己的房间,把门带上。
阿石进了屋,把弯刀从床头拿下来,搁在桌上。
柳三娘站在门口,抱着胳膊看着他。
“想说雁荡山的事?”
阿石点了点头。
“等找到苏姑娘解了毒,我直接去雁荡山。不管真相是什么,我都得亲自弄明白。”
他想起刚才饭堂里那个瘦高个的话,声音沉了沉。
“那个瘦高个说得对。如果我真是沈孤舟,我当年要当盟主了,为什么要勾结魔教杀长老?除非我疯了。那会儿我一定是有把握才去争盟主的位置,没道理在节骨眼上自毁前程。”
柳三娘走到桌边,在对面坐下来。
“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你的脑子已经开始清楚了。忘魂散封的是记忆,不是脑子。有些东西你自己琢磨琢磨,比吃药还管用。”
她把桌上的茶壶拎起来,倒了碗凉茶推过去。
“我陪你走这一趟。”
阿石看着她。
柳三娘笑了一声,笑意淡淡的。
“当年我就是看不惯这些是非才隐退的。江湖上你踩我我踩你,没几个干净的。我躲了八年,开酒楼,收账,跟码头上的脚夫打交道,日子过得舒坦。可既然撞上了你,又撞上了这些破事,那就管到底。我师父的仇,也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搁着。”
阿石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再说什么。
夜里阿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着桌上的弯刀,照着墙角的包袱。
他闭上眼,脑子里混混沌沌的,不知怎么就迷糊过去了。
然后他做了个梦。
梦里不是那片水面,也不是悬崖,是一座山顶,日头挂在西边,把天烧得通红。
山顶上有块大青石,石头上坐着两个白衣少年,都二十来岁的模样,腰间挎着剑,手里捧着酒坛子。
一个少年把酒坛举起来,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用袖子一抹,哈哈大笑。
“大哥,等咱们把那些乱七八糟的门派都收拾服帖了,就定个规矩,谁也不许再私斗灭门。谁不听就揍谁,揍到服为止。”
另一个少年坐在石头边上,膝上横着一柄剑,手指修长,按在剑柄上,低着头笑了一声。
“揍到服为止?你当是街头打架?”
“管他呢,能打服就行。大哥你当盟主,我给你当先锋,谁来捣乱我一剑一个。”
那个坐在石头边上的少年抬起头来,阿石看清了他的脸。
很年轻,眉眼舒展,嘴角带着一点笑意,看着对面那个举着酒坛的少年,眼神很暖。
他张了张嘴,阿石听见他说了一句话。
“好。等天下太平了,我跟你一人一叶扁舟,江上钓鱼去。”
那个举酒坛的少年把酒坛往石头上一搁,凑过来,揽住他的肩膀。
“钓鱼有什么意思,我钓了鱼烤了吃,你负责撒网。”
两个人笑成一团。
阿石猛地睁开眼。
月光照在天花板上,白晃晃的。
他躺在那里,胸口闷闷的,鼻子发酸,却不知道为什么。
那个坐在石头边上的少年,眉眼间跟他有几分像。
另一个举酒坛的,他想不起来是谁。
但那个声音,那个喊“大哥”的声音,他觉得耳熟。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脑子里那个少年揽着另一个少年肩膀的画面,还在晃。
晃着晃着,又沉下去了。
第二天天刚亮,楼下饭堂就有了动静。
阿石下楼的时候,柳三娘已经收拾好了包袱,坐在桌边等他。
小石头从楼上跑下来,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嘴里喊着“石哥早柳姐姐早”。
柳三娘给他碗里夹了个馒头,让他赶紧吃。
三人吃完早饭,出了客栈的门,沿着山路往南走。
日头从东边山脊上爬出来,把满山的树都照得亮堂堂的。
山路越来越窄,两边的灌木越来越密,空气里多了一股潮润的草木腥气。
柳三娘走在最前面,把草图拿出来看了看,拐上了一条岔道。
“进山了。前面就是皖南山脉,苏晚晴的竹屋就在里头。”
阿石扛着弯刀跟上去,小石头背着包袱小跑着跟上,三个人一前两后,钻进了山里的密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