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青溪镇往南,官道渐渐窄了,两边的稻田变成了旱地,旱地又变成了荒坡,荒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风一吹就哗啦啦响成一片。
日头挂在头顶,晒得土路发烫,脚底板踩上去能感觉到热气从草鞋缝里往上钻。
小石头走了大半天,话比早上少了许多,木棍也不抡了,老老实实拄着当拐杖使,嘴里小声嘟囔着“还有多远啊”。
柳三娘回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前面路边一棵歪脖子老槐树。
“到那棵树底下歇一歇。”
三人在树荫里坐下来,柳三娘解下水囊递给小石头,小石头仰头灌了半囊,抹了抹嘴,靠在树干上直喘气。
阿石坐在旁边,把弯刀横在膝上,掰了块饼子慢慢嚼。
柳三娘也坐下来,把草图摊在膝盖上看了看,又折好收起来。
“照这个走法,明晚能到山谷口。不过进山之前得把毒瘴防住,陈大夫给的药粉,明天过山谷口之前每人服一包。”
阿石点了点头。
小石头缓过劲来,又开始不安分了,拿木棍在地上戳来戳去,忽然问了一句。
“柳姐姐,你说沈孤舟是天下第一高手,他到底有多厉害啊?”
柳三娘看了阿石一眼,阿石嚼着饼子没抬头。
她想了想,把水囊塞好,背靠着树干,慢慢说起来。
“二十年前的江湖跟现在不一样。那会儿门派多,山头多,今天你抢我的地盘,明天我灭你的满门,乱得跟一锅粥似的。谁拳头大谁说了算,没有道理可讲。”
她捡了根枯枝,在地上画了几条线。
“沈孤舟是散人出身,没门没派。他第一次在江湖上露面,是在洛阳的武林大会上。当时有个叫铁剑门的大派,掌门叫贺天雄,手下三百多号弟子,横行霸道,抢了七八个小门派的地盘。沈孤舟上台挑战,一招就把贺天雄的剑打飞了。那会儿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什么隐世高人调教出来的弟子,后来才知道他压根没有师父,全靠自己琢磨。”
小石头听得眼睛发亮,手里的木棍也不戳了,凑近了些。
“然后呢?”
“然后他就一路打过去了。”柳三娘拿枯枝在地上画了个圈,“青城派、崆峒派、点苍派、南海剑派,连败十七大门派掌门,没输过一场。每打服一个,他就定一条规矩——不许私斗灭门,有恩怨上擂台解决,谁违反他就找谁。十七个门派被他打了一圈,江湖上清净了不少。那会儿所有人都说,这人要是当了武林盟主,江湖就能太平了。”
她顿了一下,语气沉了沉。
“可就在大会前夜,出事了。七个正道长老在雁荡山别院被人杀了,现场留了幽冥教的令牌,还有沈孤舟的剑痕。第二天一早陆鸿远带人赶到,说是沈孤舟勾结幽冥教干的,追他到悬崖边,打了一架,把他打下了万丈深渊。”
小石头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困惑。
“那……那沈大侠到底干没干啊?”
柳三娘没有马上回答。她看了阿石一眼。
阿石把最后一口饼子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没干。”
他说得很平,没什么语气。
“我虽然什么都想不起来,但我知道那事不是我干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连打架都烦。在码头的时候,王老大骂我犟驴,我都不还嘴。我讨厌杀人。”
柳三娘点了点头。
“我查了十年,也没查到任何证据证明那七个长老是沈孤舟杀的。所有线索都指向陆鸿远,但没人敢翻他的案子。”
小石头歪着头想了半天,忽然又问了一句。
“那沈大侠是好人还是坏人?”
柳三娘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拍。
“等你石哥恢复记忆了,你自己问他。”
小石头转过头来看着阿石,眼睛亮亮的。
阿石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看我干什么。”
小石头捂着脑门嘿嘿笑了两声,又去戳他的蚂蚁窝了。
歇够了继续赶路。
日头偏西的时候,路两边开始有了山,先是矮矮的土丘,长满了毛竹,后来土丘越来越高,变成了石山,山壁上挂着藤蔓和野花,偶尔有几只山雀从林子里飞出来,扑棱棱地蹿上天。
柳三娘说快到山脚了,今晚在山脚下的镇子上歇一夜,明天一早进山。
小石头一听能住客栈,来了精神,两条腿倒腾得飞快,走到最前面去了。
阿石和柳三娘走在后头,步子不紧不慢。
柳三娘偏过头看了阿石一眼。
“今天小石头问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他年纪小,不懂那些弯弯绕绕。”
阿石摇了摇头。
“没什么。他问的也没什么错。”
他把弯刀换了个边,从右肩换到左肩。
“我自己也想知道答案。那七个长老到底是谁杀的,陆鸿远为什么要栽赃我,幽冥教在里面又唱了什么戏。”
柳三娘沉默了一阵。
“答案在雁荡山。等你解了毒,恢复了记忆,去了雁荡山,该清楚的都会清楚。”
阿石嗯了一声。
前面的小石头忽然停下来,指着远处喊了一嗓子。
“石哥你看!那边有镇子!”
阿石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山脚下果然有一片灰扑扑的屋脊,炊烟袅袅地升上去,在半空中散成一片薄雾。
三人加快了脚步,往镇子方向走去。
日头沉到了山脊后面,天边烧出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把半边天都染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