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陈记药铺的院子里就忙活开了。
柳三娘把路上要用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石桌上清点——干粮、水囊、伤药、解毒丸、火折子、两把短刀、一捆绳子、一包碎银子。
陈大夫从诊室里翻出几包配好的药粉,用油纸包得方方正正,塞进包袱角里。
“这是防毒瘴的,进山谷之前每人服一包,管两个时辰。”
他又从药柜最底下摸出个小瓷瓶,瓶身上什么标记也没有,塞到柳三娘手里。
“这里面是三颗护心丹,危急的时候吃一颗,能吊住一口气。”
柳三娘接过来揣好,点了点头。
小石头蹲在门槛上,身上背着那个鼓囊囊的旧棉袄包袱,腰里还别着一根陈大夫给他削的木棍,说是路上防身用。
他一会儿站起来转两圈,一会儿又蹲回去,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石哥,咱们什么时候走?”
阿石把弯刀用麻布重新裹好,往肩上一扛。
“就走。”
小石头蹦起来,包袱差点从肩上滑下来,他赶紧拽住,屁颠屁颠跟到院门口。
陈大夫送到门口,扶着门框,看着他们三个人。
白胡子在晨风里飘了飘,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摆了摆手。
“走吧。路上小心。”
柳三娘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
“师叔,等我回来给你带绩溪的毛峰。”
陈大夫哼了一声,嘟囔着“少惹事就行”,把门关上了。
三人出了巷子,上了镇东的土路。
天色还早,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挑水的汉子从井边往回走,木桶里的水晃悠悠地洒在青石板上,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水痕。
出镇之后路就宽了,两边是成片的稻田,稻穗刚灌浆,沉甸甸地垂着头,被晨风一吹就泛起一层绿浪。
小石头走在最前面,手里抡着那根木棍,一会儿拨路边草里的蚂蚱,一会儿追田埂上的蜻蜓,跑前跑后的,没个消停。
柳三娘走在中间,时不时喊一声“小石头你看着点路”,喊完了他老实两步,过一会儿又忘了。
阿石走在最后面,弯刀扛在右肩上,步子不紧不慢。
他回头看了一眼,青溪镇的白墙黑瓦在晨雾里越来越远,望江楼那三层木楼缩成了一个小黑点。
他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日头升到了田垄上头,把路面晒得发白。
柳三娘把陈大夫画的草图从怀里摸出来,看了看,指着前面一个岔路口说往左拐。
小石头跑回来凑着看了一眼那草图,歪着头问。
“柳姐姐,这画的啥呀?弯弯绕绕的。”
“路。往山里走的路。”
“远不远?”
“远。走快了两天,走慢了三天。”
小石头一挺胸脯。
“我走得快!我腿短,但倒腾得快。”
柳三娘被他逗笑了,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行,那你在前面探路。”
小石头真就跑到前面去了,木棍当探路杖使,戳戳打打的。
阿石跟在后头,看着那孩子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天在土地庙里做的梦,那片空荡荡的水面,一叶孤舟。
那时候他觉得这世上就他一个人,孤零零的,什么也没有。
现在前面走着个叽叽喳喳的小石头,旁边走着个刀子嘴豆腐心的柳三娘。
他心里那块空了二十年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填上了。
走了大半天,日头偏西的时候,路边经过一个茶棚。
几根毛竹搭的棚子,顶上盖着稻草,两张旧木桌,几条长板凳。
卖茶的老头坐在棚子底下打瞌睡,听见脚步声才睁开眼,懒洋洋地招呼了一声。
柳三娘说歇歇脚,三人进了棚子,要了一壶粗茶,坐下来吃干粮。
阿石把弯刀靠在桌腿边,掰了块饼子慢慢嚼。
小石头灌了一肚子茶,跑去棚子后面撒尿。
棚子里还有一桌客人,两个行脚商人模样的汉子,一边喝茶一边闲聊。
阿石本来没在意,可其中一句飘进耳朵里,他嚼饼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听说了没?凌云阁昨儿个发下来的告示,说淮庆那边出了个魔教余孽,打伤了分舵舵主,还杀了铁掌判官吴奎。现在各州府都在严查,路上盘问得紧了。”
另一个汉子嘬了口茶,砸了砸嘴。
“铁掌判官吴奎?那可是硬手啊,谁这么厉害?”
“不知道,告示上没说名字,就说是个中年壮汉,身高八尺,使一把弯刀。”
那汉子压低声音。
“我还听说,凌云阁总坛那边派了人下来,是个大人物。好像叫什么‘无影剑’周通,陆盟主的师弟。”
“哎哟,那可是真高手。那魔教余孽要倒霉了。”
两人又闲扯了几句别的,喝完茶,付了钱,挑着担子走了。
柳三娘放下茶碗,脸色沉了下来。
阿石把最后一口饼子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周通。”
柳三娘点了点头。
“陆鸿远的师弟,凌云阁七大剑使之首。功夫比周虎高出不止一个档次,而且心思缜密,手狠。他亲自来淮庆,说明陆鸿远已经坐不住了。”
阿石站起来,把弯刀重新扛上肩。
“那就走快些。在他追上来之前找到苏晚晴。”
小石头从棚子后面跑回来,手上还沾着水,在裤子上蹭了蹭。
“石哥,走啦?”
“走。”
三人出了茶棚,加快了脚步。
凌云阁总坛。
大殿里焚着檀香,烟丝细细地飘着,在横梁底下打着旋儿。
陆鸿远端坐在盟主宝座上,一只手搁在扶手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他五十来岁的年纪,保养得极好,面皮白净,鬓角齐整,穿着一身月白色锦袍,袍角用金线绣着云纹,腰悬一块羊脂玉佩,看不出半点江湖气,倒像个做官的。
只有那双眼睛,又深又沉,看人的时候像在掂量什么东西的分量。
周通站在阶下,双手垂在身侧。
他四十出头,瘦削身材,穿一件灰色长衫,腰里别着一柄窄剑,剑鞘薄得像纸片。
他是陆鸿远的师弟,但从不叫“师兄”,只叫“盟主”。
“淮庆分舵的消息,都确认了。”周通的声音不高不低,不带什么情绪,“那人一拳打弯了周虎的阔背刀。吴奎接了那个活儿之后,死在十里坡,判官笔戳进了自己的肺里。脸朝下,像是在逃跑的路上被人追上灭了口。杀他的是幽冥教的银针。”
陆鸿远的手指停了一下。
“幽冥教?谁的人?”
“查不出来。幽冥教那边也炸了锅,他们教主派了香主来淮庆找什么药,结果那个香主也死了,同样中的是银针。”
陆鸿远沉默了一阵。
殿里安静得只剩下檀香燃烧的细响。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周通继续往下说。
“还有一件事。派去盯梢的人回来说,那个壮汉的卸力身法,像是‘随波逐流’。”
咔的一声。
陆鸿远的手指猛地收紧,茶杯被捏出了一道裂纹。
茶水顺着裂缝渗出来,滴滴答答落在锦袍上,他像是没看见。
“随波逐流?”
他的声音不高,但比刚才低了些,带着一种压着的狠劲。
“你看准了?”
“盯梢的人跟了七八年江湖,这点眼力有。”
陆鸿远把茶杯慢慢放在桌上,杯底磕在紫檀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看着那道裂纹,看了好一会儿。
“忘魂散呢?”
“还在。幽冥教手里那批是二十年前的存货,量不多。我们的人在盯着。”
陆鸿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又停住了。
“中了忘魂散,就算没死也是废人。”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内力封着,记忆没了,跟个扛包的有什么区别。”
周通没接话。
陆鸿远忽然冷笑了一声。
“不过保险起见。”他抬起头来,眼神阴鸷,“你带七大剑使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周通躬身抱拳。
“是。”
他退了两步,转身往殿门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盟主,若是二爷当真还活着,属下该怎么称呼?”
陆鸿远的手停在扶手上,指头蜷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着殿门外头的日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没有二爷。”他说,“沈孤舟二十年前就死了。你办的是凌云阁的事,抓的是魔教余孽。”
周通点头,快步走了出去。
大殿里又空了下来。
陆鸿远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
外面是一片竹林,风一吹竹叶就沙沙响,跟二十年前雁荡山崖边的声音一模一样。
他站在窗前,看着竹叶在风里翻来覆去,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二弟,你既然死了二十年,就别再回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风吹进窗来,把他鬓角一缕碎发吹乱了。
他伸手别到耳后,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久以前做过无数次的事。
窗外的竹叶还在沙沙响。
他把窗子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