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干!青干!”
洪荒大地,云海苍茫,残垣亘古,风卷荒尘。
岁岁年年,朝朝暮暮。
清漪孤身一人,踏遍了洪荒每一寸山河肌理。
无人相伴,无人问询,整片苍茫天地,只剩她一道单薄孤寂的身影,岁岁独行,日日苦寻。
不知寒暑更迭,不知岁月流转,她循着昔日残留的点滴气息,穷尽所有念想,找遍了世间每一处角落。
可始终不见那道熟悉的青色身影。
青干无踪,杳无归期。
经年泣泪,早已流干。
往日澄澈的眼眸此刻布满血丝,眼眶干裂酸涩,再无半分泪水可落,唯有丝丝缕缕的血色细纹,从眼底丝丝沁出,泣血成殇。
晚风猎猎,拂动她单薄的衣袍,天地空旷死寂,唯余她一人茕茕孑立。
她微微垂眸,望着空空荡荡的掌心,嗓音沙哑破碎,带着耗尽半生执念的哽咽,一遍遍低喃,反复追问着这片无情天地,也追问着心底唯一的念想。
“青干……你在哪里……”
死寂山河,无一人回应,唯有长风过境,空荡萧瑟。
“你是神。”
“万古不灭,万劫不死……纵然身死,神魂不朽....”
“所以……你只是躲起来了,只是暂时不回来,对不对?”
“青干,我踏遍洪荒万里山河,找了你好久,你回来好不好。”
遥远高悬万古的时序长河之上,一缕细碎温柔的星芒挣脱滔滔河水,缓缓飘落在她的身前,悠悠悬浮,微光轻轻晃动。
长河深处,两道相融的道韵泛起一圈圈涟漪,风倾雪与清念璃俯瞰着下方那个苦苦寻觅、眼底泣血的单薄身影,心中终究不忍。
“芽芽。”
一道温柔绵长的声音顺着星芒遥遥落下,轻轻落在清漪耳畔。
“大师尊……”清漪浑身猛地一颤,脚步顿住,缓缓抬起满是疲惫的脸庞,眼眶里血色微微翻涌。
时序长河之中,清念璃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叹息,“别再执着了,这场宿命的结局,你早就在预知的梦境之中看过,不是吗?”
清漪的身躯剧烈一抖,指尖死死攥紧衣袖,她垂着头,肩头不住颤抖,“弟子知道。”
“可弟子……不愿相信。”
她屈膝缓缓跪倒在荒芜的大地之上,对着长河的方向深深一拜,滚烫的血泪顺着面颊滑落。
“求大师尊给弟子指引,成全弟子。”
长河之上久久沉寂,良久,一声幽幽长叹漫过万古时空。
“罢了。”
“跟着这一缕星芒走。它会带你去往你想要抵达的地方。”
悬浮在半空的星芒的光芒骤然明亮几分,随即缓缓调转方向,朝着远方飘飞而去。
清漪立刻撑着疲惫不堪的身躯站起身来,一步一步,紧随那一缕飘摇的星芒。
不知走了多久,脚下荒芜的景色几番轮转,洪荒长风不停从身侧掠过。
那一缕引路的星芒,光华一点点变淡,最后微光一闪,骤然消散于天地之间,不留半点痕迹。
前路空空荡荡,四下只剩死寂荒原。
清漪脚步猛地顿住,茫然地环顾四周,心底刚刚燃起的那点火光骤然一凉。
“大师尊!大师尊!您不是要带我去找他吗?他……”
她扬声朝着高空时序长河的方向呼喊,声音里满是慌乱与不解。
话语还未说完,一道无比熟悉、萦绕在她无数个日夜梦境之中的声音,轻轻自她身后缓缓响起。
“芽芽。”
清漪浑身一僵,整个人定在了原地,连呼吸都下意识停滞一瞬。
她缓缓转过身,抬眼望去。
那道他日思夜想、踏遍万里洪荒苦苦寻觅的身影,就静静站在不远处,眉眼一如往昔,安然地望着她。
“青干!!”
一声压抑了无数岁月思念的呼唤脱口而出,清漪再也顾不得一切,不顾一切飞奔上前,用力扑进了他的怀中,双臂死死环住他的腰身,仿佛生怕下一秒眼前之人便会化作虚影消散。
青干抬起手,掌心温柔地抚过她凌乱的发丝,动作满是疼惜。
埋在他胸膛的清漪肩头不住颤抖,积压了无数年月的委屈、煎熬、担忧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带着哭腔闷闷地捶了捶他的胸口。
“你这个骗子!大骗子!你说好不开天的,你答应过我的……”
青干垂首,缓缓俯身,温热的唇轻轻覆上了她的。
唔…
清漪身子微微一颤,一声细碎的呜咽被这一吻尽数吞没。
荒芜的天地之间,周遭长风静静停歇。
漫长的一吻过后,二人才缓缓分开。
青干的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愧疚与疼惜,柔声开口。
“已经结束了。往后,我再也不会与你分开了,好不好?”
清漪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鼻尖酸涩难忍,唇角却扯出一抹凄苦的苦笑,眼底泣出的血丝越发浓重。
“你又骗我。”
她的声音很轻,“那个梦已经应验了不是吗?你其实早就回不来了,对不对。”
青干身躯猛地一顿,环着她腰身的手臂微微收紧,眼中温柔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沉甸甸、无可奈何的沉痛。
他不再刻意编织美好的谎言,坦诚地缓缓开口。
“神虽不死不灭,却可以主动选择归寂。”
“我已血染洪荒,神魂散尽,化作这天地间的一草一木。往后洪荒山河的一风一雨、一花一叶皆是我,我也便是洪荒万物。只是……我再也变不回从前那个可以陪在你身侧,与你说笑相守的青干了。”
他缓缓垂下眼眸,一声饱含无尽亏欠的叹息,飘散在空旷荒原之上。
“对不起,芽芽,这一次,我又骗了你。”
清漪闻言,轻轻笑了一声,笑意里裹着数不尽的悲凉,眼眶之中血色水光微微晃动。
“你明明是神啊。神本无妄,言出必践……你又怎么会骗人呢。”
青干的心猛地一揪,望着她憔悴不堪的脸庞,声音低沉沙哑,满是无力。
“芽芽,忘了我吧。往后放下执念,找一个值得托付的人好好活下去。”
清漪缓缓摇了摇头,发丝在荒原长风里轻轻飘拂,目光无比坚定。
“咱们人族有一句老话,烈女不嫁二夫。我的心早已属于你,认定了你,便永远不会将你忘却。”
一滴晶莹的泪水自青干眼角滑落,穿过虚幻的虚影,悄无声息地坠落在荒芜的泥土之上。
“可如今的我,已经什么都给不了你了。再也不能陪你看山河日月,再也不能与你朝夕相守。”
清漪微微上前一步,额头轻轻抵上他的额头,温热的气息彼此交融。
“你早就已经给了我很多很多。那些相伴朝夕、刻骨铭心的回忆,便是你赠予我最好、最珍贵的礼物。”
青干缓缓抬起手,自虚幻的怀中取出一朵莹白无瑕、流光婉转的净世白莲。花瓣之上,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血色痕迹。
“你的净世白莲,如今我还给你。”
“我拼尽最后的神魂余力护住了它。那些日子里,我听见你一遍又一遍于洪荒大地之上呼喊我的姓名。只是那时神魂溃散,力量耗尽,太过虚弱,根本无力回应你的呼唤。与你相见的这一道身影,便是依托这朵白莲残存的灵韵,临时幻化而出的幻影。”
话音落下,白莲缓缓漂浮而起,落到清漪的掌心之中,温润圣洁的力量顺着她的指尖缓缓流淌全身。
“此番我以身归寂,开辟洪荒,后世将以盘古为号,尊我为洪荒始祖。今日,我便将这份同等厚重的创世权柄,赠予于你。”
青干的虚影光芒缓缓升腾,浩瀚无边的创世道韵缓缓缠绕上清漪的身躯。
“从今往后,你便是与开天盘古权柄等同的太元圣母。洪荒万物、生灵繁衍,四季生息,尽皆归你执掌。”
清漪低头望着掌心那朵莹白的净世白莲,圣洁的光辉映不出她半分欣喜,眼眶微红,语声哽咽。
“我不想要当什么太元圣母,也不想要什么创世权柄,这些于我而言皆是浮云。我只想要你回来,回到我的身边。”
青干虚影微微震颤,心底翻涌着无尽的酸涩与无奈,柔声叹道:
“芽芽,我的神魂早已融进山川大地,再也无法重聚人形。可我的魂念会永伴洪荒,岁岁年年守在你的身旁,我希望这片我倾尽性命开辟的天地,此后生生不息、长治久安,无浩劫、无纷争。芽芽,你帮我看管它好不好?”
清漪沉默良久,荒原长风拂起她的衣袂,她缓缓抬眸,眼神已然下定了决心。
“好。我接过太元圣母这份身份,执掌生灵生息。但是,我要加上一条。”
青干微微一怔,轻声问道:“哦?你要加什么?”
清漪抬眼深深凝望着他,一字一句,无比坚定。
“盘古之妻。洪荒万世,我便是你的妻子。”
“你....”
青干整个人彻底怔住,虚幻的身形微微摇曳,眼底翻涌着滔天动容与酸涩,久久失语。
清漪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虚影,嗓音温柔却执拗,褪去了方才所有悲戚,只剩满心虔诚。
“我从来都不是心怀万古、身负苍生的圣人,我只是一个心心念念着你的小女人,没有那么大的宏愿,护不住诸天万古,却甘愿成全夫君的千秋大义。”
她额头再度轻抵着他,字字情深,呢喃轻声:“夫君,你要了芽芽,好不好?”
青干喉结滚动,破碎的神魂泛起层层涟漪,“傻丫头……只要你想....你本可挣脱宿命,逍遥万古,拥有更好、更圆满的选择,不必困在我的执念里。”
清漪浅浅一笑,眼底泣血的红痕温柔缱绻,释然又笃定:“我早已在梦境里看过我们所有的结局。宿命难改,既然一切早已无法挽回,那我们便亲手给这场遗憾,画一个圆满的收尾,好不好?”
狂风掠过洪荒荒原,吹散万千怅然。
青干望着眼前执念不渝的女子,万千酸涩尽数化作温柔妥帖,缓缓颔首,眼底是跨越万古的情深与应允。
“好……我答应你,我的……娘子。”
虚影温柔相拥,一人一念,相守在这片他以身开辟的洪荒天地。没有温热的躯体相拥,却是万古最赤诚的相守。
不知相拥静默了多久,清漪眼底残存的血泪悄然滑落,晶莹剔透,染着半生执念、半生深情,轻轻滴落、覆在青干动荡的神魂虚影之上。
刹那间微光炸裂!
青干本就濒临溃散、融于天地的神魂骤然剧烈震颤、层层裂变分化。
那一缕缕承载着创世本源的神魂之力,与清漪滴落的血泪执念完美交融、缠绕淬炼。
金光、白芒、青涩道韵三色光华交织缠绕,缓缓凝聚、重塑形体。
转瞬之间,三道软糯稚嫩的婴儿虚影,静静悬浮在二人相拥的虚空之中。
二人小心翼翼伸出手臂,轻轻环抱住虚空之中缓缓落下的三名婴孩。小小的身子安稳窝在怀中,稚嫩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
青干虚幻的手掌,轻柔抚过孩子们柔软的发顶,目光落在清漪身上,声音带着一丝愧疚与怅然。
“原谅我的自私。我如今已再无东西能够留赠于你。我只能取出自己最后的一缕本源,与你不肯放下的执念相融,孕育出这三个小家伙。”
他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婴儿,语声越发温柔。
“往后我无法再伴在你的身侧,可我们的孩子会一直陪着你。漫长无尽的洪荒岁月,有他们承欢膝下,你便不会独自孤寂。若是某一日你心中难熬,撑不下去的时候,看看他们,就如同看见了我。他们便是我留在这世间,陪你走下去的奔头。”
清漪低头凝望着怀中眉眼稚嫩的三个孩儿,这般画面,早就在她预知的梦境之中一幕幕上演过。眼底萦绕许久的血色缓缓褪去,终于漾开一抹释然温柔的浅笑,“你这个混蛋,怕我执念太深、一念倾覆,索性用我们的孩子捆着我,对不对?”
指尖轻轻拂过婴孩软糯的脸颊,轻声道:“你放心,我不会寻短见。”
“我会好好活着,亲手看着三个孩子平安长大,护他们岁岁无忧、岁岁安然。”
她抬眼望向满目苍茫的洪荒山河,目光温柔,“我会守着这片你以身化就的天地,守着漫山遍野、无处不在的你。风是你,月是你,山河草木皆是你。往后万古洪荒,我守孩儿,亦守你,岁岁年年,永不离散。”
青干虚幻的目光扫过襁褓之中熟睡的三子,声音轻柔道:“若是往后你觉得洪荒孤寂,便可带着孩子们去往起源界。我的父亲,母亲,还有二娘,见到你和孩子们一定会满心欢喜,定会好好待你。”
清漪缓缓摇了摇头,手臂将怀中的婴孩搂得更紧,抬眼望向脚下这片苍茫大地。
“有你在的地方,才是我的家。别处再好,终究不是归处。我哪都不去,便留在洪荒,守着这片山河,和我们的孩子一起陪着你。”
听闻此言,一滴又一滴晶莹的泪水不断自青干眼角滑落,穿过虚幻的身影,消散在荒原长风里。
“对不起,芽芽……对不起……”
青干一遍遍低声呢喃。
清漪轻轻摇头,眼底再无半分怨怼,只剩温柔。
“我都懂得。都懂的...你是神,神爱众生,这便是你的宿命。我从不后悔爱上一位神明。只是心中感慨,为何我们的宿命终究无法迎来圆满。可至少,我们深深相爱过,如今还有这三个爱情的结晶相伴于身。于我而言,便已经足够了。”
“青干,我爱你。”
她抬眸深深凝望着眼前即将消散的爱人,一字一句,倾尽万古深情。
“我也爱你,芽芽。”
青干神魂虚影微微震颤,用尽自己最后残存的一缕念力,向着她温柔回应。
话音落下,青干周身虚幻的光影开始一点一点变得透明。
那道熟悉的身影,正顺着荒原之上拂过的长风,缓缓消融。
他不舍地缓缓伸出手,最后一次轻轻抚过三个熟睡孩儿的头顶,指尖虚幻的触感落在孩子们柔软的发丝之上。
而后他微微俯身,额头轻轻抵上了清漪的额头,“芽芽,谢谢你。是你教会了我什么是人。我爱你……永远……”
话音余韵还飘荡在洪荒旷野,青干的身影骤然化作点点星光,四散纷飞,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青干!!”
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自清漪喉咙之中迸发而出,悲痛狠狠攫住了她的心。
滚烫的血泪顺着她的眼角再度坠落。
怀中原本安睡的三名婴孩,似是察觉到父亲已然离去,骤然扯开嗓子,哇哇大哭起来,稚嫩的哭声回荡在空旷荒凉的大地之上。
巨大的悲恸几乎快要将清漪压垮,可怀中孩童的哭声又将她硬生生拉回现实。
清漪连忙收紧手臂,将三个孩子紧紧护在怀里,指尖轻轻拍抚着孩子们的后背,声音带着尚未散尽的哽咽,低声哄慰。
“乖,不哭不哭……娘亲在这里。”
清漪一遍又一遍柔声哄着怀中孩儿,“娘亲在,别怕,不哭了好不好……”
她拼命放软语调,竭力稳住颤抖的气息,想安抚住懵懂哭闹的孩子,佯装安稳、故作平静。可心底崩塌的思念与剧痛再也压制不住,早已干涸的眼眶彻底溃决。
嘴上温柔哄着稚子,自己却哭得愈发汹涌,无声的恸恸席卷全身。
一滴、两滴、三滴……
血泪砸落在荒原泥土,砸在孩儿柔软的襁褓边,无声无息,却痛彻万古。
如今山河皆他,万物皆他,可她再也等不到一次回头,等不到一次相拥。
“青干,往后岁岁年年,山河满目皆是你,却再也无一人,是你。”
她轻轻仰头望着茫茫天穹,眼底血色斑驳,轻声呢喃,却无人应答。
洪荒万古悠长,岁月漫无止境。
从今往后,只剩她一人,守着对他的执念,怀抱着满腔相思,独守这片天地,直至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