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星。
空气中的浓雾始终不曾散去，在这颗星球上，一切的一切好似都濒临死亡。从窗外看出去的时候，还能看到空气中的硝烟和战火，那是这颗星球的常态，混乱无序，像是走向熵增的一条路途。而，他们却始终活在这里，可，并不意味着一直要活在这里—－至少，亚斯是这么想的。
卡迪尔家族的实际掌权者端坐在家中的客厅里，等着另一个好消息的传来。和谢氏的私宅完全不同，这座房子更像是一座年代久远的古堡，位于一座古老的深山上，几乎与世隔绝，这里的浓雾更加厚重，好似那看不清的前路和未来。卡迪尔家族是当初四大家族里面历史最悠久的家族，在谢氏还未被谢培然掌权以前，这个家族的人在人类的世界呼风唤雨，地位远超其余两大家族。
甚至是在银河联邦的势力鼎盛时期，那个名叫路易斯维文的最高领袖，也和卡迪尔家族颇有渊源，相交甚好。
多年来，这个家族一直对人体进行改造和研究，希望人类可以在各种极端环境下存活下来，研究的历史和时期，甚至要早于谢氏集团，可就在成果初显的时候，谢培然掌舵了谢氏，并否决了和他们的所有的合作项目，转而与陆氏进行合作，当年，那个年仅 25 岁的男子，展现了惊人的魄力，所有的新闻媒体都报道了这一次重大事件，毫无疑问，这是卡迪尔家族历史上的一个污点，以当时的计划，他打算将某些一小部分不重要的研究成果卖给谢氏和陆氏，借此来赚一大笔，好稳固自己家族的地位，然而，谢培然并不甘心居于人下，他并不想受到钳制，直接转换了合作伙伴。
他和陆连离很快拟定了移民计划，放弃了夜星，前往了华培拉，并开展了数十个星际领域的开发项目，在神力的作用下，项目的开展进度让人瞠目结舌，成为了人类历史上又一个里程碑的存在。
他们在开拓的星域中建立网道，让来往的商用飞船可以自由航行，虽然跃迁网道的费用是天价的，可是，为了人类长久的发展，银河联邦也做出了退让，那是他们迈出的一大步，以某个古老的法阵为中心，以神力为基石，创造出了一个又一个的跃迁点。只是这一切，与如今的卡迪尔家族无关。
只要一抬头，居住在网道附近星球上的居民们就能看见跃迁站点的身影，它们比星辰更加明亮，是人类历史上一个又一个的璀璨明珠。那个酷似三角体的庞然大物，像是神明的眼睛，在俯视这方宇宙上的生灵。
从谢培然站在人类金字塔顶端崭露头角的时候开始，就是整个卡迪尔家族屈辱时光的开端。
五年，整整五年，亚斯都没有从谢培然给予的阴影中走出来，爬得越高摔得越痛，这是这五年来，他总结的经验教训，所以，他也一定要让谢培然知道这种从云端坠入地狱的感觉。而苏沫，就是这一切的突破口。
卡迪尔家族的私宅里，亚斯正一动不动地坐着，在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张照片，而照片中的女人，正是海莉 —— 那个他从未承认，却也是最疼爱的私生女。
而，无论他如何深爱着这个女儿，家族的使命总是高于一切，他狠下心，将多年的研究成果全部倾注到这个女儿身上，好在，他成功了，也终于有了和谢氏谈判的筹码，很快，他就会重回第一的位置。
想到这里，亚斯卡迪尔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一时的输赢对他而言并不要紧，重要的是，他是那个能笑到最后的人。
他很期待，很期待接下来事情的走向，谢培然一定，一定会与他再联系，而这一次，他也一定能掌握话语权，不再被任何人压制！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
“嘀 —— ”的一声，那个声响刺破了私宅安静的空气，亚斯不慌不忙地朝声音得到源头望去，和他想的一样，那是请求通话的声音，信息显示，这个通话请求是从沫夜号上发出的，亚斯脸上的笑意瞬间因为这条信息而变得更加深沉 ——
这么快就来了么？这么沉不住气？不像是谢培然的作风呢。
他起身，并没有马上去接，而是走到吧台后面给自己开了一瓶珍藏的酒，慢慢悠悠地喝了起来，通话请求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地响着，那边的人似乎很有耐心，一直在等待着他的接通。
哈，真是可笑。
他突然很想看看此时谢培然的脸上是什么表情。他又从吧台里面走了出去，按下了接听键，眼前的虚拟屏幕在一瞬间形成，对面的画面也在同一时刻传了过来，然而，画面中的人，却并不是谢培然。
那是苏沫，没错，是她，亚斯曾经看到过她的照片。只是……为什么会是这个女人？她……
“三分二十二秒，亚斯先生。”画面的另一头苏沫扬了扬手中的计时器，对他微笑：“我以为你不会接了呢。”
亚斯的神情在瞬间凝固了 —— 毫无疑问，这个女人的出现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料，他眼中的苏沫，黑发蓝眸却隐约透着一种金色，美丽的脸上带着刺一样的笑容，她笑得很灿烂，却又极具危险性。
“别这么看着我呀，亚斯先生。”苏沫看着亚斯的表情笑得更开心了：“你一定在想，为什么和你通话的不是谢培然，为什么我会在这里，还有，”话到此处，
苏沫语速一顿，语气一凝，声音也瞬间低了下去，她盯着亚斯的脸，如同一只盯上猎物的野兽，说出了最后半句：“我到底在想什么。”
亚斯听着苏沫说的这些话，脸上的表情越发凝重 —— 这个女人并不比谢培然安全多少，甚至在他看来，苏沫的笑容里还有一种癫狂的感觉，是的，就是那种眼神，他不会认错，就像那些活体实验的人一样，他们有时会分不清现实和虚幻而产生某种错觉。
那么，她是疯了么？
“说别人是疯子，是一种很不友好的行为，亚斯先生。”仿佛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对面的女人再次开口，提醒他：“幸好你接通了，否则，你可能见不到你的宝贝私生女了。”
“你说什么？”听到这里，亚斯忍无可忍地低声：“你把海莉怎么样了？她现在在哪儿？！说！”他听出了苏沫语气中危险的味道，这种感觉他太久没有过了，以至于如今在他面对的时候，他的每一根神经都紧张了起来：“如果你敢对她怎么样，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那么，现在到底是谁沉不住气？局势在苏沫的笑容中反转，她好像是想撕掉卡迪尔家族的最后的一张牌。
亚斯看到画面中的苏沫沉默了一会儿，脸上依然挂着笑容，却并没有任何温度，然后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问了他一个问题：“我父亲和你见面的时候，他也说过这种维护我的话么？”
“什么？”这次，轮到亚斯愣住了，他脱口而出一声惊呼，可是，很快，他就明白过来苏沫指的是什么。
她都知道了么？当年的事情，她是怎么知道的？这件事情他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过，就连谢培然也不知情。
“别那么惊讶，亚斯先生。”苏沫看到他慌乱的样子，神情也慢慢恢复了平静：“中国有句古话 ——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苏沫说话的声音很低很慢，也很沉：“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些年，你过的太安逸了吧？安逸的都快忘了你当年做过什么了。”
苏沫其实并没有从亚斯的脑海中读出绝对完整的信息，关于海莉的那场基因手术，还差最关键的一块碎片，但是……它不在亚斯的脑海里，除了植入常见的基因片段以外，到底还有什么，是她这个神都看不见的。就连眼前的这个罪魁祸首都不知道植入的关键物到底是什么，一定……他背后一定还有人。
亚斯卡迪尔看着她，却沉默着没有说话，这个聪明的女人，一眼就能用神力看出他在想什么，却还是什么都要问他，她这是在享受么？享受别人垂死挣扎的乐趣。
“是你吧？买断了我父亲的研究成果，并用我母亲的生命威胁他，在拿到研究成果之后，还是找人撕票，在他眼前活活烧死她。”这句话苏沫说的十分平静，好像她说的那两个人完全与自己无关一样：“像你这种言而无信的人，也难怪谢培然不会跟你合作。”
“你到底想说什么？”很显然，亚斯已经没有了耐心，他并不想和苏沫玩什么猫抓老鼠的游戏。他现在只想快点见到海莉，确认她的安全。
“别着急，亚斯先生。”苏沫仍是不紧不慢地摇了摇头：“她不会死的，你也不会，就这样让你们父女死了，就太便宜你们了。”
“你相信因果报应么？现在，是你该还债的时候了。”苏沫发出沉沉的笑声，那个声音像是从地狱里传出来的恶鬼的魔音一样，直入亚斯心底：“你不是想利用你女儿的基因和谢培然生个孩子么？不错的想法，我可以满足你这个愿望。”
亚斯卡迪尔的身体彻底僵住了，他在这个女人面前已经没有任何秘密。
“别那么惊讶，我这双眼睛可以看得很远很远。”苏沫抬手，触碰了一下自己的眼睛，在纤细的手指之下，那双幽蓝的眼睛美的不似人间之物，而也就是这双眼睛，让亚斯陷入了深深的恐惧。
“过去，现在，未来，我都能看到。”苏沫并没有将手放下，而是将手指伸开，盖住了其中一只眼睛：“是你从叶娜口中得知谢培然也做过手术，而且海莉是和谢培然进行的同样的基因改造手术，所以才会有这种想法的吧？其实，说到底，你想对谢培然怎么样，我半点兴趣也没有，但，你伤害到了神族，这点，我无法忍受。”
苏沫语速缓缓，像是在陈述，又像是某种宣告——她读出来了，海莉的手术分为两个阶段，但这两个阶段的手术是前后进行的，前面一段是神族的基因植入，由叶娜操刀，而后面的那一部分，她读不出来，依旧是有什么力量将她挡在了外面，她只看到了一片雾，和芒星一样的雾。
整个大厅里，只有苏沫的声音在回响。
“几年前，你发动了对神族大规模的清洗和屠杀，一共杀了三百一十六人。顾雅的父亲在那次战斗中瞎了一只眼，金姨的父亲直接战死。真是可笑，你连老人也不放过。”苏沫说着这些，方才还平静的语气中，开始有了波动和起伏：“他们是我的家人，你杀他们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我姑姑直接从遥远的异星赶了回来，你让海莉躲在暗中偷袭，将她重伤，然后她与陆连离失散，你把她偷偷带到芒星给她做手术，也就是在那场手术中，她失去了她的孩子 —— 她和陆连离的孩子。”
纵然苏沫已经在竭尽全力保持冷静和理智，而脸上的神情却依旧藏不住那些赤裸裸的恨意！这个世界上，没有谁能面对杀亲仇人而无动于衷的，除非是没有感情的怪物！
苏沫眨着那双开始有些泛着金色光芒的眼睛，一下又一下，亚斯也看到了，在那双蓝眸中，竟慢慢开始泛起一丝金色，那样美丽的眼睛，如同暗夜中唯一的光亮，不忍直视，无法触碰，却又象征着某种死亡。
“你让人拿掉了那个孩子，并摘除了她的子宫！”苏沫将手缓缓放下，当两只眼睛再度一同出现的时候，瞳孔的颜色已经从蓝色完全转变成了金色：“你和陆氏里的叛徒里应外合，将这场惨剧定性为意外，最后逃之夭夭。也是你，将那个孩子和神族人的尸体收回，提取了他们的基因细胞，一次又一次地反复实验，才有了现在的海莉。”
谢氏集团的基因手术是绝对的机密，但，这也难不倒根基深重的卡迪尔家族，他们同样有办法破解，更何况，还有叶娜那个蠢货出手相助。
“你一定很高兴吧，亚斯先生。海莉是你最得意的作品，最珍视的宝贝 ，你终于完善了我父亲的研究，能控制住我的细胞。”说到这里，苏沫又笑了起来，灿烂夺目，却处处透露着一股无尽的疯狂：“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情，你以为，我会让悲剧再次重演吗？现在，轮到你来尝尝这种感受了。”
她说完，将亚斯眼前的画面一分为二，另一个界面里的内容，让亚斯看到几乎让他窒息的地步 ——
在那个画面里，海莉正躺在手术室内，做着全身的检查，他看到 x 光机的画面显示海莉的腹部有一个明显的异常，那是一个婴儿的模样，已经有了人类的基本雏形，海莉的腹部高高隆起，像是一个十月怀胎的孕妇一样，而傻子也知道，她的肚子里绝不可能是一个人类的孩子！
那就是苏沫要萧医生送她的大礼！
“你到底……你到底做了什么？！”亚斯见到这一幕，再也无法保持理智，发出的声音几近怒吼咆哮：“你到底对海莉做了什么？ !”
“嘘，别吵。”苏沫微笑着，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那个虫婴现在很乖，没有什么大的动静，海莉也在熟睡，但是，再过几分钟，虫婴就会醒来，你的女儿也会醒来，你想看看那是什么样的场景么？”
亚斯果然不再说话，沉默了下来，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苏沫，没有任何偏差。
“我说过，她不会死的，她的身体里有神族的细胞，没那么容易死。”苏沫仍旧微笑着解释起来：“但是，她的子宫不一定能保住，你这个女儿可能要终身不育了 —— 就像我姑姑那样。”
“很熟悉的场景，是么？当年你是不是也站在门外，看着那群人给我姑姑做手术？海莉想要一个孩子，而我，满足了她的这个愿望。”苏沫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没有任何分量，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像是一个仁慈的神，而言语间却透露着无法言语的癫狂：“下次，
别再让我们神族的废物来跟踪我了，不过，我也得好好谢谢你，将这个叛徒送上门，好让我清理门户。”话到此处，苏沫的声音略微一停：“白沙在哪儿？不说也没关系，我会去找她，有了贺少宇这个不自量力的蠢货，我总能找到她。谢谢你送的礼物，亚斯先生，我很喜欢。”
“你放心，我会去找你们，把你们一个个揪出来，就算毁了整个芒星我也不在意，所以，亚斯先生，在我们下次相遇前，你得好好地活着，我有很多很多的问题想亲自问你，现在，你继续欣赏我送你的礼物吧，相信，它一定会让你永生难忘。”
通话被苏沫切断，她独自一人在主控室里转过身来，却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轮椅上的谢培然，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进来的，就那么无声无息。
“你全部都听到了？”
“是的，全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