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光人
第46章 裂缝里的温水
门帘掀开,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走进来的是个穿着旧夹克的年轻男人,头发有些凌乱,眼底带着熬夜的青黑。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掉漆的红色塑料脸盆。
那脸盆看着有些年头了,边缘的塑料已经老化发脆,盆底裂了一条长缝,被几根生锈的铁丝歪歪扭扭地绑着,铁丝末端还带着尖锐的毛刺。
“苏老板。”男人走到柜台前,把脸盆轻轻放下,声音有些发哑,“桂姨说您这儿能看老物件里的念想。您帮我看看,我妈走的时候,到底在惦记啥。”
我给他倒了杯温水:“您坐,慢慢说。”
男人没接水杯,粗糙的手指在脸盆边缘摩挲了两下,眼眶先红了:“我叫陈宇,我妈叫周淑珍,上周突发脑溢血走的。她走的时候,就死死捂着这个破脸盆。护士去拔她的手,她攥得死紧,手指头都抠进了塑料边缘里,指甲都劈了也不撒手。”
他苦笑了一声,眼底满是困惑和难受:“这盆底都裂成这样了,用铁丝绑着也装不住水。她平时就爱捡些破烂,可这盆漏得这么厉害,她干嘛还要死死捂着?入殓的时候,殡仪馆的人费了好大劲才把她的手掰开……”
我看着那个掉漆的红脸盆,盆底的裂缝处确实有几道深深的指甲划痕,塑料边缘被抠得微微发白。
“行规我照旧说。”我看着陈宇,“我只看,只传话。不替他做决定,也不带走他的东西。看的时候,我会带入她的感受,可能会有点难受。”
“您看。”陈宇重重点头,“我就想知道,她最后那一刻,到底在护着啥。”
我戴上白手套,深吸一口气,指尖抚上脸盆冰凉的塑料边缘,然后移向盆底那道裂缝和生锈的铁丝。
触手是塑料老化后的发黏感,以及铁丝粗糙的锈迹。紧接着,指腹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被铁丝深深勒进了肉里。双手随之传来一种持续的、冰冷的湿润感,手臂肌肉不受控制地绷紧,酸胀得像是正托着极重的东西。
轰——
我睁开眼,视线被昏暗的楼道和飞舞的雪花填满。
我看到了年轻的周淑珍。她穿着单薄的棉袄,端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脸盆,盆里是满满一盆热水,水面上飘着淡淡的酒精味。
“咔嚓”一声轻响,老化的盆底突然裂开了一条长缝。温水顺着裂缝哗哗往下漏。
“哎呀!”她惊呼一声,左手赶紧托住盆底,右手死死按住那道裂缝。
可水还是顺着指缝往外涌。
“小宇还在家发着高烧,水不能漏……漏了就没法给他擦身子了……”她嘴里急促地念叨着,脚步跑得跌跌撞撞。
她捂得太用力,铁丝的毛刺扎进了她的掌心,鲜血混着水流下来,滴在雪地上,可她根本不敢松手。
画面猛地一转,光线变得惨白而刺眼。
病房里,心电监护仪滴答作响。
周淑珍躺在病床上,双眼紧闭。她的双手没有放在被子里,而是悬在腹部上方,十指痉挛着向内抠紧,就像正死死捂着一道看不见的裂缝。
“捂紧点……水不能漏……小宇烧得烫手……”她嘴唇微动,发出微弱的气音。
我猛地收回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右手掌心仿佛还残留着铁丝扎破的刺痛。我扶着柜台边缘,缓了好一会儿,才把那股涌上喉头的酸楚咽下去。
对面的陈宇紧张地看着我:“苏老板,怎么了?我妈她……”
“她不是在护着盆。”我拿过纸巾,擦去手心的冷汗,声音有些哑,“她是在护着盆里的水。”
陈宇愣住了:“水?”
“你七岁那年,是不是发过一场高烧?”我看着他的眼睛,“外面下着大雪,你爸出差不在家。你妈为了给你物理降温,去巷口的锅炉房打了一盆热水。”
陈宇浑身一震,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盆底就是那时候裂的。”我轻声说,“她跑得太急,在门槛上绊了一跤。盆裂了,水哗哗地漏。她左手托底,右手死死捂住裂缝。铁丝扎破了她的掌心,可她不敢松手。她脑子里想的只有一件事——水不能漏,漏了小宇就没法擦身子退烧了。”
“那年我烧到四十度,烧得直说胡话。”陈宇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发颤,“她跑回来的时候,摔了一跤。盆裂了,她的手被铁丝划得鲜血淋漓,可水一点没洒。我退烧了,她的手却感染了,逢阴雨天就疼得钻心。后来我长大了,嫌这盆破,让她扔了,她就用铁丝绑着,一直留到现在……”
“她临终前死死捂着盆底,是因为她脑子里的时间,停在了那个大雪天。”我看着他,“她怕水漏光了,怕你退不了烧。她捂的不是盆,是怕漏掉的爱。”
陈宇捧着那个掉漆的红脸盆,伏在柜台上,放声大哭。
“妈啊……”他哭得浑身发抖,“我都二十四了,我能照顾自己了……你干嘛还要给我端水……”
“她端的不是一盆水,是她这辈子最想护住的你。”我轻声说,“水没漏,你的烧就退了,她这辈子就没白疼你。”
陈宇哭了很久,才慢慢平复下来。他小心翼翼地把脸盆抱进怀里,用袖子擦去盆底的灰尘。
“苏老板,谢谢您。”他红着眼睛,朝我深深鞠了一躬,“这盆我不扔了,我拿回家装水,天天看着它。”
“装吧。”我说,“她看着你呢。”
陈宇点点头,抱着红脸盆,转身走出了店门。
风铃响过,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望向柜台底下,那只旧木箱静静卧在阴影里,锁舌似乎又轻轻动了一下。
我蹲下身,在箱盖上极轻地拍了两下。
“你看,”我低声说,“水没漏,人就还暖着。”
门帘再次被掀开,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进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眼眶红肿,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旧毛线织了一半的红色围巾。两根竹毛衣针还插在毛线里,线头散乱着。
“苏老板……”女孩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桂姨说您能看老物件。这是我妈留下的,她走的时候,手里还死死攥着这两根毛衣针,入殓时怎么都拔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