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光人
第45章 砌在心里的墙
门帘掀开,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走进来的是个中年女人,身上穿着件沾满白灰的旧围裙,头发随意挽在脑后,眼角带着熬夜的红血丝。她双手捧着一个边缘磨破的旧帆布工具包,沉甸甸的。
“苏老板。”她走到柜台前,把工具包轻轻放下,拉开拉链,露出一把生锈的瓦刀,刀柄上的木头已经磨得发黑凹陷。
“桂姨说您这儿能看老物件里的念想。”女人声音透着深深的疲惫,“您帮我看看,我男人走的时候,到底在惦记啥。”
我给她倒了杯温水:“您坐,慢慢说。”
女人没接水杯,眼眶先红了:“我男人干了一辈子泥瓦匠。上周心梗走的。入殓的时候,他右手死攥着这把瓦刀,手指头抠得发白。殡仪馆的人怎么掰都掰不开,最后没法子,连刀带手一起放进去了……我不明白,他干了一辈子这行,临死了,干嘛还要死死攥着这把破瓦刀?”
我看着那把生锈的瓦刀,刀刃上沾着干涸发硬的白灰,木柄处有一道深深的裂纹,被汗水浸得油亮。
“行规我照旧说。”我看着女人,“我只看,只传话。不替他做决定,也不带走他的东西。看的时候,我会带入他的感受,可能会有点难受。”
“您看。”女人重重点头,“我就想知道,他最后那一刻,到底在想什么。”
我戴上白手套,深吸一口气,指尖抚上瓦刀冰凉的刀刃,然后移向那个凹陷的木柄。
触手是粗糙的石灰颗粒和木刺的扎手感。紧接着,右手手腕猛地传来一阵酸胀的钝痛,像是反复用力抹灰留下的劳损。鼻腔里瞬间涌入一股刺鼻的水泥和生石灰的干粉味,呛得我几乎喘不上气。
轰——
我睁开眼,视线被一片飞扬的白灰填满。
我看到了她男人。他戴着黄色的安全帽,站在脚手架上,手里挥舞着瓦刀,熟练地砌着砖。
“等攒够了钱,我给咱家砌个带大玻璃的暖房,冬天晒太阳,一点风都漏不进来。”年轻的男人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冲着底下递水的妻子笑。
画面猛地一转,光线变得昏暗而逼仄。
老旧的平房里,墙皮大面积脱落,北风从窗户缝和墙裂缝里呼呼地灌进来。女人坐在床边,裹着厚棉袄,搓着冻僵的手。男人下班回来,顾不上吃饭,拿起瓦刀,和了点泥,一点点把墙上的裂缝抹平。
“这墙太薄了,透风。”男人在心里喃喃自语,“等忙完这阵子,我一定给它加层厚砖。”
可他永远也没忙完。为了供孩子上大学,为了给女人治病,他接了一个又一个工地的活,给别人盖起了一栋栋高楼大厦,自家的墙却越来越破。
光线再次变幻,变成了病房里惨白的灯光。
心电监护仪的声音微弱而急促。男人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相,呼吸微弱。
他的右手死死攥着那把旧瓦刀,指节泛白。
巨大的手腕酸痛和石灰呛嗓的窒息感瞬间淹没了我。
他其实已经拿不动瓦刀了,可他的右手却在半空中虚握着,一下一下地做着抹灰的动作。
“风进来了……墙裂缝了……”他在心里艰难地喘息着,思绪却异常执拗,“玉琴怕冷,风一吹她就咳嗽……我得把缝抹上,把墙砌厚……”
他拼命地“抹”着,哪怕手指已经僵硬,哪怕瓦刀根本不在手里。
“我给别人砌了一辈子墙,”他在心里一遍遍默念,眼泪从眼角滑落,“自家的墙还没砌好……我得把最后的缝堵上,把玉琴护在墙里头,一点风都别让她吹着……”
指尖的酸痛和呛咳同时达到顶峰,我猛地收回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不受控制地砸在柜台上。
“苏老板!”女人吓了一跳,赶紧递过纸巾。
我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平复着手腕残留的幻痛,声音有些发哑:“你男人不是舍不得放下手艺,也不是工作狂。”
女人愣住了:“那……他为什么死攥着瓦刀?”
“他是在给你们家‘砌墙’。”我看着她,轻声说,“你记不记得,他年轻时答应过你,要给你砌个不透风的暖房?”
女人浑身一震,眼泪瞬间涌了出来:“记得……可后来孩子上学、我生病,钱全花光了,老房子一直漏风……”
“他记了一辈子。”我指了指那把瓦刀,“临终前,他疼得拿不动刀,手里却死死攥着。他脑子里想的,是老房子墙皮脱落,北风灌进来,你冻得直咳嗽。他觉得自己没本事,给你盖大房子,只能把最后一点力气,全用来‘抹灰’、‘砌砖’。”
我顿了顿,声音放柔:“他攥着瓦刀,是在把墙上的裂缝一点点堵上。他想把墙砌得厚厚的,把你严严实实地护在墙里头,不让一点风寒透进来。”
女人死死盯着那把生锈的瓦刀,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她伸出颤抖的手,抚摸着瓦刀上干涸的白灰,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你个傻子……”她泣不成声,“墙早就不漏风了……我早就把你砌在心里了,你咋就不明白啊……”
等她平复下来,我把瓦刀递给她:“带他回家吧。墙已经砌好了,他把你护得很严实。以后的日子,你得自己把心里的火生起来,别让他担心。”
女人小心翼翼地把瓦刀收进帆布包里,给我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店门。
门帘落下,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揉了揉还在发酸的手腕,蹲下身,隔着柜台看了一眼底下的旧木箱。
锈锁合得死紧,锁舌上似乎沾着一点极淡的白灰味,沉得压手。
“墙砌好了,风就进不来了。”我轻声说,把那点沉甸甸的白灰味也一并记在了心里。
箱盖没有回答。窗外的风,把树叶吹得沙沙作响。
我站起身,刚把白手套摘下来,门帘再次被掀开。
一个穿着旧夹克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怀里抱着一个掉漆的红色塑料脸盆。盆底裂了一条长缝,用几根生锈的铁丝歪歪扭扭地绑着。
“苏老板。”男人把脸盆放在柜台上,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桂姨说您能看老物件里的念想。这是我妈的,她走的时候,就死死捂着这个破脸盆,连入殓都要放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