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7章 卧底交易
城北陵园。苏慕言到的时候，雨刚停。天没晴透，云层压着，后来裂开一道口子，光从缝里漏下来，落在墓碑上。石头是白的，被雨洗过，反着冷光。他把面包车停在门口，没熄火，抱着纸箱下车。铁栅栏门开着，往里是石子路，两边排着碑。有的碑前有花，有的空着。风从墓园深处穿过来，带着土腥气。他肩膀潮了一片，也没管。走到最后一排，靠墙。他父亲的墓。旁边是陆远山的墓。第三排，最里面。
陆霆渊坐在两座墓中间。地上是湿的，他大衣裹在身上，膝盖上放着一个罐子。玻璃的，双层。液体在里面晃。心脏沉在底下，不动了。旁边坐着一个小女孩。六七岁。很瘦。头发扎成两个辫子。粉色外套，大了，袖子挽着。她靠着陆霆渊的胳膊，睡着了。手里攥着一块糖。没拆。糖纸是金色的，发亮。苏慕言看了一眼，那糖纸被攥得发皱，边角都软了。
老周站在墓前。背对着苏慕言。肩膀在抖。很轻。但抖。后颈的疤对着他。红印子。新肉。粉色的。老周没动，看着两座墓碑。陆远山的。苏远山的。并排。黑花岗岩。金字。
苏慕言走过去，抱着纸箱，站在老周旁边。低头看那小女孩。小满。老周的女儿。七岁。哮喘。陆氏医院。三年前死了。老周说。后来又说没死。现在在这。靠着陆霆渊。睡着了。手里攥着糖。
“老周。”
老周转过头，看着他。眼睛红着。没哭。但红着。下巴上那道旧疤，在光下发白。他看了一眼苏慕言手里的纸箱。没问。又转回去。看着墓碑。
陆霆渊抬起头。看见苏慕言。脖子上的红痕还在。紫的。淡了些。脸色很白。嘴唇干裂。眼睛很黑。但底下有一层东西。很薄。他看了一眼苏慕言抱着的箱子。又看了一眼苏慕言的脚。老周的女儿。
“你拿到了。”
苏慕言点头。把箱子放在地上。石碑前面的石台上。罐子旁边。赵婉的心脏。停了。箱子。父亲的实验记录。二十年。全部。
“你爸投案了。”
苏慕言点头。
陆霆渊看着他。然后低头看膝盖上的罐子。玻璃。液体。心脏。停了。他伸手，摸了一下玻璃。凉的。手指在玻璃上停着。然后缩回手。把小满往旁边挪了挪。让她靠着自己的大衣。小满没醒。攥着糖。睡得很沉。呼吸很浅。哮喘。苏慕言听见她吸气的时候有点声音。细细的。像哨子。
“她三年前没死。”陆霆渊说。声音哑。很轻。像砂纸磨铁。“我骗了老周。我说死了。其实没死。我养在临渊医院。儿童病房。三年前到现在。哮喘。但不严重。药不断。”
老周站在墓前。肩膀抖了一下。更大了。他攥着拳头。手垂着。指节泛白。
“你为什么要骗我。”老周的声音。粗粝。但裂了。像什么东西碎了。
陆霆渊没回答。他看着罐子。过了几秒，才开口。“因为你要去查。你要查苏远山。你要查实验。你查了。你会死。我骗你。说你女儿死了。你就不会查了。”
老周转过身。看着他。眼睛红着。嘴唇在抖。下巴上那道旧疤，扯了一下。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小满靠着陆霆渊睡着了。手里攥着糖。老周站在墓前。看着女儿。三年。他以为死了。他查了三年。他什么都没查。他在等。等苏慕言长大。等苏远山安排好。等这一天。
“你知道她活着。你三年没告诉我。”
陆霆渊点头。“我知道。你每周去医院。你不敢进去。你怕进去了。我就知道你没放弃。你就会死。”
老周站在那。手垂着。攥着拳头。指节泛白。三年。他每周去。站十分钟。他知道小满在病房里。但他不敢进去。陆霆渊安排的。让他看见病房门。不让他进去。让他以为里面是空的。或者满了。或者别的。他站了三年。每次都以为小满死了。但站在门口，又觉得她还在。他不确定。但不敢问。
“昨晚我给她办了出院。”陆霆渊说。声音很干。“今天带她来这。你女儿。自由了。你也是。”
老周站在墓前。看着小满。然后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她的头发。很轻。小满没醒。呼吸很浅。带着哨声。老周的手指在发抖。他蹲在那。看着女儿的脸。三年。他第一次摸到。温的。软的。活的。
陆霆渊看着老周。然后他转头看苏慕言。指着地上的纸箱。“你爸的记录。”
“全部。二十年。从你十岁到我二十四岁。”
陆霆渊把罐子从膝盖上拿下来。放在石台上。和纸箱并排。赵婉的心脏。父亲的记录。两样东西。一个死了。一个没死。他看着它们。然后他看着苏慕言。
“你爸投案。全部公开。包括这些记录。包括001号档案。包括我五岁。十岁。十八岁。全部。”
苏慕言点头。
陆霆渊站起来。腿有点僵。站了一下才站稳。他低头看小满。老周蹲在旁边。守着。小满睡得沉。攥着糖。金色的糖纸。发亮。陆霆渊把大衣脱下来。盖在小满身上。里面是白衬衫。脏了。灰的。领口开着。脖子上的红痕露出来。紫的。淡了些。
“走吧。”他说。往陵园门口走。苏慕言跟在后面。老周抱着小满。跟在最后。四个人。穿过墓碑。石子路。铁栅栏门。外面。灰白色的光。湿的地面。面包车停在那。老周的车也在。
陆霆渊站在面包车旁边。看着苏慕言。“你去哪。”
“临渊医院。我爸投案。我去做笔录。全部。公开。”
陆霆渊看着他。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苏慕言。戒指。金色。细环。他妈的婚戒。戴了二十年。小指上的白印子。现在戒指拿下来了。
苏慕言接过去。凉的。在掌心里。他看着陆霆渊的小指。白印子。一圈。没有戒指了。空着。
“为什么给我。”
陆霆渊没回答。他看着戒指。然后抬头看天。云层裂了口子。光漏下来。照在陵园里。照在墓碑上。照在他们身上。他眯了一下眼。然后转身。往老周的车走。
“我去检察院。自首。”
苏慕言攥着戒指。看着他。陆霆渊拉开车门。坐进去。老周抱着小满。站在面包车旁边。小满醒了。揉着眼。看着苏慕言。手里攥着糖。金色的。她拆开了。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
“你爸的记录。你拿着。”陆霆渊从车窗里伸出头。“公不公开。你决定。我不拦你。”
他摇上窗。车发动。老周抱着小满站在旁边。看着车走了。往市区的方向。陆霆渊去了。检察院。自首。苏慕言站在陵园门口。攥着戒指。凉的。后颈的印子贴着衣领。烫的。他低头看戒指。内圈。L.Y.。陆远山的。赵婉的。陆霆渊的。二十年。现在在他手里。
老周抱着小满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小满嘴里含着糖。看着苏慕言。眼睛很大。很黑。像谁。苏慕言说不清。老周低头看她。然后看苏慕言。
“少爷。你去哪。”
苏慕言把戒指放进内衣口袋。贴着胸口。凉的。他看了一眼面包车。副驾驶上的纸箱。父亲的实验记录。二十年。全部。他上车。发动。老周抱着小满站在那。看着车走了。
苏慕言往市区开。后视镜里。陵园越来越远。老周和小满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他低头看口袋。戒指。烫的。贴着胸口。后颈的印子贴着椅背。烫的。他想起父亲。灰蓝色外套。旧了。袖口磨白。往老临渊医院走。去投案。他想起陆霆渊。白衬衫。脏了。灰的。往检察院走。去自首。
车拐上省道。路灯从黑色变白色。从白色变黄色。城市在前方。灰白色的天。他攥着方向盘。指节泛白。戒指在口袋里。烫的。后颈的印子。烫的。父亲的实验记录。在副驾驶上。纸箱。二十年。全部。他带着全部往市区开。往检察院。往所有事情结束的地方。或者开始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