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6章 刀疤来源
早上七点。雨停了。天还阴着，云压得很低。窗玻璃上全是水痕，灰蒙蒙一片。苏慕言从床上坐起来，后背发酸，像一夜没睡踏实。枕头旁边那把钥匙还在。银色的。凉的。他拿起来，在掌心里攥了攥，齿口硌手。攥久了，钥匙沾了点体温，可还是凉。
下楼。楼梯间有股潮气，墙皮返潮，脚踩上去发闷。客厅空的。厨房空的。锅盖扣着，灶台干净。老周不在。车在。旧面包车停在车库旁边，车头朝外，车身溅着泥点，挡风玻璃上一层干水痕。老周没走。
苏慕言走过去。驾驶座车窗关着。老周坐在里面，头靠着椅背，眼睛睁着，看车顶。后颈对着车窗。那道疤露在外面。红印子。新肉。粉色的。旁边旧疤发白，暗处像一条线。苏慕言敲了一下窗。
老周转头。动作慢，像脖子僵了。摇下窗。
“走吧。临渊医院。”
老周没应声，发动车。发动机咳嗽两下，才稳住。苏慕言坐副驾驶。车门关上，铁皮声很空。车往老城区开。路上没说话。老周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两下。停。两下。停。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敲得散，没规律。今天像在数什么。苏慕言看着他。老周下巴绷着，腮帮子咬得紧。旧疤在暗处发白。
“老周。”
老周没转头。
“你后颈的疤。谁割的。”
手指停了。方向盘皮套被他攥出印子。老周沉默了几秒。嗓子像砂纸磨铁。
“我自己割的。”
苏慕言看着他。
“三年前。小满被接走那天。陆先生让我签字。一份保密协议。关于苏先生的事。我不签。他说不签就见不到小满。我签了。签完那天晚上。我用刀片在脖子后面割了一道。不深。但流血。我想着。留个记号。提醒自己。”
车拐上主路。路灯灭了。灰白色的天。老周手指回到方向盘上。敲。两下。停。
“后来陆先生看见了。他说‘你这条疤。以后就是我的标记。别人看见就知道你是我的人。’我没说话。他以为是他割的。别人也以为是他割的。其实是我自己。”
苏慕言看着老周后颈。那道疤。红的。新的肉。粉色的。和之前不一样。痂掉了。露出底下新长的皮。旧痕旁边又裂开一道细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老周没提。苏慕言也没问。
“你签了保密协议。关于我爸的。”
“关于全部。”老周说。“苏先生和陆先生的事。实验。地下室。赵婉。全部。我签了。换小满一个月见一次。”
“小满在哪。”
老周没说话。车往老城区开。两边旧楼。铁窗。晾衣杆上挂着衣服。滴着水。水珠落在楼下铁皮棚上，啪嗒啪嗒。老周把车停在巷口。熄火。拔钥匙。攥在手里。钥匙银的，凉。他看前面。巷子很深。铁门。旧楼。临渊医院。老地址。
“昨晚陆先生去城北之前。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老周。你女儿在我这。最后一天。明天之后。你自由了。’然后他挂了。我打回去。关机。”
苏慕言攥着钥匙。陆霆渊昨晚给老周打了电话。说小满在他那。最后一天。明天之后自由。然后陆霆渊去了城北。现在。城北。陆霆渊在陵园。淋了一夜雨。罐子在墓碑前面。心脏停了。老周的女儿在哪。
“小满在城北。”
老周转过头。看着他。
“陆霆渊昨晚去城北。带了一个人。小满。他在城北陵园。你女儿在那。”
老周的手指攥紧钥匙。指节泛白。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喉咙里像堵了东西。然后他推开车门。下车。钥匙还攥着。跑了两步，又回头，把钥匙往苏慕言怀里一砸。
“车你开。”
苏慕言接住。钥匙冰凉。老周已经转身往巷子里跑。苏慕言跟着下车。两个人一前一后进巷子。铁门。地下室。楼梯。走廊。急救室。父亲在。坐在铁床边。陆远山的尸体不在了。床空了。白床单皱成一团。父亲看见他们进来。站起来。
“陆远山的尸体火化了。骨灰放陵园了。”父亲说。看着苏慕言。又看老周。“老周。你女儿在城北。陆霆渊昨晚带她去的。你现在去。还来得及。”
老周站在门口。手垂着。刚才钥匙砸出去了，手里空着。他盯着父亲。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外跑。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越来越远。铁门哐当一声。
苏慕言站在急救室里。父亲看着他。灰蓝色外套。旧了。袖口磨白。后颈的印子。偏左。发际线下面。和陆远山烫在他后颈的那个一样。二十年。挖不掉。
“储物间在走廊尽头。第三个门。锁着。钥匙你拿着。”
苏慕言转身。走廊尽头。第三个门。钥匙插进去。转。开了。里面很小。一个铁柜。打开。里面是一个箱子。纸箱。封着胶带。上面手写。“苏远山-实验记录-1997-2017”。他撕开胶带。打开。里面是笔记本。一摞。二十多本。手写。父亲的字。横平竖直。从第一本到最后一本。日期连着。1997到2017。二十年的记录。他的。陆霆渊的。所有实验。所有观察。所有签名。
他拿出一本。翻开。1997年8月12日。赵婉手术当天。“赵婉心脏摘除。植入陆远山体内。手术成功。赵婉死亡。陆远山存活。心脏复苏实验初步成功。记录：苏远山。”下一页。1997年8月13日。“苏慕言听觉处理异常。烙铁完成。缄默形成。记录：苏远山。”下一页。1997年8月14日。“火灾。楼毁。五名儿童死亡。陆霆渊幸存。苏慕言带走。记录：苏远山。”
一页一页。全是父亲的字。全是实验。全是他的决定。全是他的签名。二十年。从苏慕言四岁到二十四岁。从陆霆渊十岁到三十岁。
苏慕言把笔记本放回去。合上箱子。抱起来。走出储物间。父亲站在走廊里。看着他抱着箱子。走过来。很近。低头看箱子。然后抬头看苏慕言。老了。很多。皱纹。白发。瘦。
“全部在这。你拿着。投案。或者不投。你决定。”
苏慕言抱着箱子。很重。纸箱。二十年的记录。父亲站在面前。等着。他张嘴。嗓子疼。但说出来了。
“你投案。”
父亲看着他。很久。然后他点头。很轻。像是早就知道。或者早就准备好了。
“好。”
他转身。往楼梯走。灰蓝色外套。旧了。袖口磨白。后颈的印子对着苏慕言。偏左。发际线下面。父亲往上走。一步。两步。三步。苏慕言抱着箱子跟在后面。铁门。巷子。外面天阴着。灰白色的光。照着湿漉漉的地面。父亲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苏慕言。没说话。然后他往老临渊医院的方向走。去投案。
苏慕言站在巷口。抱着箱子。父亲越走越远。灰蓝色外套消失在灰色里。他低头看箱子。胶带撕开了。笔记本露出来。父亲的字。二十年。他抱着箱子。往车的方向走。老周的车还在。旧面包车停在巷口，钥匙在他手里。他坐进驾驶座。箱子放在副驾驶。发动。往城北开。老周去了城北。陆霆渊在城北。小满在城北。罐子在城北。全部在城北。他踩油门。后颈的印子贴着椅背。烫的。车拐上省道。往北。往陵园。往所有人聚在一起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