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执事殿贴出告示,岁考。
凡引气入体的杂役,无论籍在何处,都得上前山验看。验过了,名册上添一笔,算修士籍。验不过,回去接着当差。
杂役院这一回验看的只有卢岳一个。去年摸着门槛的那三个,早就调去山上做了外门杂役。
陈瘸子把名册翻出来看了一遍,又合上。
“你如今是修士了。”
“嗯。”
“修士籍,月俸加一枚。”他提笔在账上记了一笔,“这一枚也归我,药钱房钱照扣。”
“知道。”
“别不高兴。”陈瘸子把笔搁下,“山上不缺修士,缺能干活的修士。你上去,手脚放笨点,别露底。山上的人看杂役,跟看牲口一个看法,你显本事,人家就琢磨着怎么使唤你。你笨一点,人家就懒得看你。”
卢岳点了头。这话他听懂了,往后也一直记着。
前山的校场比杂役院的院子大十倍。
卢岳头一回站上去。青石铺的地,平得发亮,他走上去,脚底下打滑。他放了些力气在脚趾上,才站稳。
验看的执事有两个,一个管册子,一个管验。管验的是个中年人,让卢岳把手按在测灵石上。石头亮了,五种颜色都有,都淡。
“五灵根。”
他让卢岳引气。卢岳引了,气从丹田走了一圈,回到原处。
“练气一层。”那执事在册子上写了一笔,“下品。”
“引气诀会了?”
“会了。”
“演一遍。”
卢岳演了。三段,引气,导引,存息,他演得规规矩矩,一点没多,一点没少。
“招式呢?”
“没学过。”
校场上有人笑了。
那执事皱了皱眉,从旁边抄起一根木棍,扔给他。
“打一套。怎么打都行。”
卢岳接住棍子,掂了掂。他没学过招式,可他挑了两年水,劈了两年柴。他把棍子横过来,劈下去,收回来,又劈下去,三下,都是劈柴的劈法。
校场上笑声更大了。有人学他劈柴的样子,劈得东倒西歪,引得一片笑。
卢岳站在场中,数着。他数到第十一个笑声的时候,那执事摆了摆手。
“下去吧。练气一层,杂役籍。岁考再来。”
他算了一下。从进院那天到今天,一年零八个月。同期进院的二十几个,去年夏天就有三个上了山。他比人家晚了一年多。
晚了一年多,他没跟人说,也没打算说。
验看到晌午完的。下午是外门演武,当月有进阶的弟子都得下场走一趟,给上头看,也给底下的人看。
卢岳没走。他站在校场边上。
下场的一共十二个人,练气二层到五层。比的没什么花头,多半是灵气对轰,谁的灵气厚谁赢。
卢岳看不懂灵气,他看脚和手。
第一场,一个练气三层的挨了三下,退到边上,看着要输。追他那人一脚踩实,直拳打过来。他没退,身子往左一错,肩膀擦着拳头过去,手腕一翻,搭上对方腕子,往怀里一带。那人是自己撞上来的,收不住,跌出去两步。
要点不在手上,在脚。他错身那半步,脚尖先点地,脚跟没落,人已经过去了。
第二场,两个人贴身缠在一处。矮个的那个忽然抬肘,肘尖顶在对方胸口,把人顶出去三步。他顶的时候没后退,脚底下踩着对方的脚背。
要点也不在肘上。他先踩脚,再顶肘,两下是一下。
第三场最险。一个人被逼到边线,再退就出界。他忽然往前抢了半步,后脚在地上狠狠一勾,追他那人收不住,绊了个趔趄。就这半息,他一拳打在人脸上。
要点在那半步。他不是往后退,是往里进。进了半步,人贴上来,脚在后头勾,勾完,人就在对方怀里了。
卢岳把三样都记下了。
错身,肘,绊。
他还顺手记了几样没用的。灵气对轰那种,他灵气薄,学不来,也不学。
散场的时候,人走得差不多了。校场边上还站着一个外门弟子,二十来岁,瘦,袖口磨得发白。下午演武他没下场,一直站在最边上。
卢岳记得他。别人笑的时候,他没笑。
那人也在往这边看。看了两眼,转身走了。
回了杂役院,他在柴房后头立了一根木桩。
桩是他自己埋的,一截榆木,埋进去三尺,露出四尺。白天不敢练,夜里练。
头一个月他只练那半步。错身那半步,脚尖点地,脚跟不落。他对着木桩走,一夜一夜地走,走到后来不用想,脚自己知道往哪儿落。
第二个月练肘。对着木桩顶,顶了半个月,胳膊肿了两回。他发现顶的时候不能光用胳膊,得用腰,腰一拧,半个身子的分量都压在肘尖上。
第三样最麻烦。绊是对人使的,木桩不会走。他就想象桩后头站着个人,踩着他想象的步子过来,他退,退半步,脚跟往后一勾,勾桩。
勾空了三个月。
第四个月的一天夜里,他勾住了。不是勾住桩,是他自己的重心沉下去了,脚跟一带,身子拧过来,肘正好顶在桩子那个高度。
三下合成了一下来。
他把这三下又走了几十遍,每一遍都一样,一样到他自己分不出是第几遍了。
他站在黑地里喘气,汗顺着脊梁往下流,流进裤腰。柴房后头没人,他站了很久,怕这个劲儿散了,又怕它不散。
练的时候他把草鞋脱了,光脚踩在地上,不出声。练完把脚印扫平,草鞋穿回去。
陈瘸子有一回夜里起来,看见柴房后头有动静,站了一会儿,没过来。第二天他跟卢岳说了一句。
“夜里练什么,别让我看见。”
“你啥也没看见。”卢岳说着话的时候,笑了笑。
“嗯。”陈瘸子说,“看见了我得记账。”
十月又到了。
岁考一年两回,春考和秋考。卢岳又上了校场。
这一回他知道怎么应付了。
测灵根,五灵根。引气,练气一层。招式,他打了一套劈柴的劈法,比春天那回还笨,笨得他自己都嫌难看。
校场上照旧有人笑。去年见过他的几个外门杂役,这回又笑了一回。
那执事摆摆手。
“下去吧。还是那样。”
卢岳下去了。
散场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他随着人流往外走,走出十几步,后头有人叫住他。
“那个劈柴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
是那个袖口发白的外门弟子。那人没看他,看的是地上。
卢岳刚才下场,从执事案前走到场边,青石地上留了一圈脚印,浅浅的,混在几十个人的脚印里。
那人蹲下去,盯着那圈脚印看,看了很久。
校场上的人都走光了,执事在收册子,那人还蹲在那儿。卢岳站着等,不知道该不该走。
那人终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这脚,练了几年?”
“没练过。”
“没练过。”那人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他看了卢岳一眼。这一眼跟下午不一样了。下午他是把人当石子看的,这一眼,是把人当人看的。
“这不是练气一层该有的脚步。”
他说完转身走了,走得很快,袖口那道白在人群里晃了两下,就看不见了。
卢岳站在校场边上。
他往山下走,走到半坡,回头又看了一眼。校场已经空了,日头照在青石上,把他那圈脚印照得清清楚楚。
他想了想那二十几步。崖上走惯的步子,一步一步都得踩实,踩不实就掉下去。
他不知道哪里不对。
可有人看出来了。
被人看见练功,他有一百个说法。被人看见走路,他一个说法都没有。
他连自己有什么被人看见了,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