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3章 NPD量表
陆霆渊在书房里待了一整个上午。
门关着。
苏慕言从客房出来，走廊里没开灯，脚踩在地板上，声音不大。经过书房门口，他脚步慢了半拍。门缝底下黑的，里头也没声。他站了一秒。没敲门。继续走。下楼。
厨房里老周在。灶上坐着一锅粥。白粥。没放东西。咕嘟咕嘟冒小泡。老周见他进来，拿碗，盛了，推过去。旁边一碟咸菜，干巴巴的。苏慕言坐下，舀一口。烫。舌尖麻了一下。他慢慢咽。老周靠在灶台边，掏烟，没点，叼嘴里。看他吃。
“陆先生昨晚在陵园待了一夜。”
苏慕言抬头。
老周把烟拿下来，攥手里，没点。碎烟丝掉在灶台上。
“他爸跟他说了全部。二十年前的事。你爸做的。他妈怎么死的。心脏怎么换的。他爸全说了。”
老周声音不高，像怕楼上听见。烟丝沾在他指头上，他没拍。
“他说完就勒他。说‘你和你妈一样。都是我的实验品’。”
苏慕言放下筷子。粥碗还冒着热气，咸菜没动。他想起陆霆渊在陵园说的话。他爸勒他。亲儿子。二十年没见。见面先勒脖子。然后父亲拦了。两个人打起来。陆远山心脏不行。父亲带他走了。去老临渊医院。地下三层。赵婉的心脏。
“陆霆渊上午一直在书房。没出来。没吃东西。”
苏慕言站起来。上楼。书房门口。他站了一下。然后敲门。两下。里面没声音。他推开门。
陆霆渊坐在书桌后面。台灯没开。窗帘拉着一半。光从缝隙里透进来，照着他的侧脸。脖子上那道红痕还在。紫的。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苏慕言认出来了。那张拍立得。三个人。三张笑脸。窗后面是四岁的他。背面是陆霆渊的字。“我知道。”
陆霆渊抬起头。看着苏慕言。和地下室角落那种黑一样。光进不去。
“你爸给我打了电话。”
苏慕言站在门口。
“他说陆远山还有两天。心脏撑不住了。他说他可以做最后一次手术。把赵婉的心脏取出来。换我进去。我的心脏和赵婉的配型。二十年前就测过。”
陆霆渊把照片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天阴着。银杏叶掉了一地。他看着窗外。
“他说两个选择。我救陆远山。或者不救。”
苏慕言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看着窗外。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凉的。
“你怎么想。”苏慕言问。嗓子不疼了。能说。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陆霆渊没回答。他看着窗外。过了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苏慕言。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顾清辞的评估报告。陆霆渊那份。上面有他的NPD量表结果。
苏慕言低头看。第一页。“NPD指标：极高。自恋型人格障碍。代偿机制稳定。共病缄默症：无。镜像依赖：极高。”下面有一行手写批注。顾清辞的字。“建议：维持现状。如甲方死亡，契约转移给陆远山。如陆远山死亡，契约终止。”
陆霆渊看着他。“你看完了。你觉得我应该选哪个。”
苏慕言攥着报告。陆霆渊救陆远山。契约转移给陆远山。苏慕言归陆远山。陆霆渊不救。陆远山死。契约终止。苏慕言自由。陆霆渊救。苏慕言不自由。不救。苏慕言自由。
“你问我。”
“问你。”
苏慕言站在窗边。手里攥着报告。窗外有风。银杏叶一片一片落下去。他想起父亲的信。“剩下的路你自己走。”父亲让他选。现在陆霆渊也让他选。所有人都让他选。契约。心脏。自由。不自由。救陆远山。杀陆远山。
“你想救他。”苏慕言说。
陆霆渊转过头。看着他。
“他是你爸。”
陆霆渊看着他。很久。然后他笑了。很小的。嘴角只翘了一边。和以前一样。眼睛没笑。然后他收回笑。看着窗外。风越来越大。吹得银杏树摇晃。
“我五岁。我爸把我关在镜室里。一天。两天。三天。我对着镜子看自己。他看到我哭。他很高兴。他说‘镜像依赖形成中’。”
他停了一下。
“我十岁。他让我站在门外。看我妈被开刀。三小时。我不哭。他进来。让我摸我妈的手。二十分钟。我不动。他说‘空心化完成’。”
风把窗帘吹起来一角。陆霆渊没动。
“我十八岁。他死了。我签了文件。接管陆家。他什么都没留给我。除了一枚戒指。和一张脸。”
他停了一下。
“他是我爸。但他从来没当我是他儿子。我是他的实验品。”
苏慕言站在那。手里攥着报告。陆霆渊说的话。和地下室笔记本上的记录一模一样。陆远山做的。父亲签的。
“你爸也是你的实验品。”陆霆渊说。转过头看苏慕言。“四岁。烙铁。缄默症。二十年。你爸做的。你比我好到哪去。”
苏慕言看着他。两个人。站在窗边。风灌进来。冷的。他看着陆霆渊的眼睛。里面什么都没有。但底下有一层东西。很薄。像冰面。踩上去会碎。他在等。等苏慕言说什么。或者不说什么。
“我不选。”苏慕言说。
陆霆渊看着他。
“你爸给我选。你爸让我自由。但我不选。我签了契约。我自己签的。为了老周的女儿。为了父亲的事。我签了。我不后悔。所以你的选择。你自己做。”
他把报告折好。塞回陆霆渊手里。然后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住了。没回头。
“你救不救陆远山。我都签了契约。你的。或者他的。我都在。”
他拉开门。走出去。走廊的光照进来。灰白色的。他走进光里。门在身后关上。陆霆渊一个人站在窗边。手里攥着报告。外面风很大。银杏叶飞起来。一片一片的。旋转。落下去。
苏慕言回到客房。坐在床上。速写本在枕头下面。他拿出来。翻到空白页。铅笔。短了。他用指甲抠了抠笔尖。然后开始画。画了一个人。站在窗边。脖子上一道红痕。手里攥着一张纸。旁边画了一个问号。他没画答案。他不知道答案。陆霆渊选什么。父亲选什么。陆远山死不死。契约转不转移。他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他自己选了。签契约那天选的。为了老周的女儿。为了父亲的事。为了他自己。他选的。不后悔。
楼下有车声。老周的车。引擎熄了。门开。脚步声。很快。老周冲进来。苏慕言站起来。往楼下跑。老周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手机。脸上全是汗。
“陆先生。老临渊医院。地下室。你爸打电话来了。”
苏慕言接过手机。屏幕亮着。通话中。他放在耳边。父亲的声音。很急。喘着。
“小言。陆远山不行了。心脏停了。我电击了三次。他要你。他说要见你。最后一面。”
苏慕言攥着手机。站在客厅里。后颈的印子贴着衣领。烫的。陆远山要见他。最后一面。为什么。他不认识陆远山。他只见过一面。躺在铁床上。瘦。白发。闭着眼。现在他要见苏慕言。为什么。
“小言。你来。”父亲的声音很干。“他说。跟你有关。”
苏慕言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老周。转身。往门口走。老周跟在后面。车发动。往老城区开。路灯一根一根往后倒。苏慕言攥着速写本。铅笔在口袋里。短了。秃了。他想起地下三层那颗心脏。跳着。二十年。现在停了。陆远山要见他。最后一面。为什么。跟他有关。
车拐进老城区。巷子。铁门。地下室。楼梯。走廊。急救室。父亲站在床边。手里拿着除颤仪。陆远山躺着。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嘴唇在动。在说什么。没有声音。苏慕言走过去。站在床边。低头看陆远山。陆远山的嘴在动。一遍。两遍。三遍。
苏慕言凑近。听。陆远山在说。很轻。像从很深的地方打上来的水。冰冷。
“你后颈的印子。是我烫的。你爸按着你。我烫的。你哥的也是我烫的。你们俩。一对。我的作品。”
苏慕言站在床边。后颈的印子贴着空气。烫的。陆远山看着他。眼睛很浊。但很直。然后他笑了。嘴角翘起来。眼睛弯着。和照片上十岁的陆霆渊一样。很开心的样子。然后他闭上眼。呼吸停了。
父亲把除颤仪按上去。电击。陆远山的身体弹起来。又落下。心电图还是一条直线。父亲再电。再弹。再落。直线。父亲停下来。看着陆远山。很久。然后他放下除颤仪。伸手。把陆远山的眼睛合上。
苏慕言站在床边。看着陆远山。死了。嘴角还翘着。眼睛合上了。但那个笑还在。像刻在脸上。他的作品。他烫的。他和父亲。两个人。把苏慕言和陆霆渊做成一对。一个空壳。一个缄默。现在他死了。笑容还在。
父亲转过身。看着苏慕言。眼睛红着。但没哭。他走到苏慕言面前。很近。低头看他。和以前一样。但老了。很多。皱纹。白发。瘦。
“他死了。契约终止。”
苏慕言看着他。
“你自由了。”
父亲说。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的结论。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银色的。柄上刻着字。递给苏慕言。“地下三层。罐子。赵婉的心脏。停了。你哥的。你拿着。给他。”
苏慕言接过钥匙。攥在手里。凉的。父亲站在面前。活着。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腕。旧伤。三年前的。他攥紧钥匙。后颈的印子贴着空气。烫的。陆远山死了。笑容还刻在脸上。他的作品。一对。一个空壳。一个缄默。现在一个死了。一个还活着。契约终止。他自由了。但后颈的印子还在。二十年。烫进去的。挖不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