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2章 心理医生顾清辞
天已经全亮了。回到陆家的时候，灰白色的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不刺眼，但把院子里那几棵银杏照得发白。叶子湿漉漉的，风一过就往下滴水。苏慕言下车。腿有点软。他扶着车门站了一下。从地下室出来之后，他一直在发抖。后颈的印子贴着衣领。烫的。衣领稍微蹭一下，他就想躲。
林晚没下车。她摇下窗。
“我去趟我妈那。把报告和磁带放好。晚点联系你。”
苏慕言点头。车走了。尾灯在湿地上拖了一下。老周把车停进车库。出来的时候看了苏慕言一眼。后颈的疤对着他。红印子还在。老周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但苏慕言看懂了。这次是两个字。
“小心。”
老周转身进了厨房。厨房里有水声，短，很快没了。
苏慕言上楼。楼梯木头吱了一声。客房。门开着。他走进去。床上放着一样东西。速写本。陆霆渊还回来了。和之前一样。放在枕头上面。位置都没偏。他拿起来。封皮有点凉。翻开。最后一页。之前画的是地下室。罐子。架子。现在多了一幅。陆霆渊画的。钢笔。黑色的。画的是一个人。坐着。后颈上有一个圆形的印子。旁边写了一行字。陆霆渊的字。
“你后颈的印子。我的在右边。对称的。找到原因了。”
苏慕言盯着那行字。纸页上有钢笔压过的痕，摸上去微微凸起。他合上速写本。放在枕头下面。他坐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裂缝还在。三岔。和前几天一样。他想起父亲。站在急救室里。注射器。陆远山。赵婉的心脏。跳着。二十年。父亲说“你做得很好。剩下的我来。”然后把他赶走了。父亲在做什么。救陆远山。还是杀他。他不知道。
楼下有门铃声。苏慕言没动。过了一会儿。走廊里有脚步声。顾清辞出现在客房门口。白大褂。灰色高领衫。头发扎得很紧。手里拿着平板。和之前一样。她在门口站了一下。然后走进来。没问可不可以。直接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下，很轻。
“你刚从老临渊医院回来。”
苏慕言没回答。
“你见到了你爸。见到了陆远山。见到了地下三层的东西。”
苏慕言看着她。她怎么知道。顾远航告诉她的。或者她猜的。或者她一直知道。顾家的人。顾远航的女儿。她从出生起就在这个计划里。
“我来做最后一次评估。”顾清辞打开平板。划了几下。调出一个页面。“契约生效满三天。按条款。需要做最终心理评估。评估通过。契约正式生效。评估不通过。契约自动失效。”
苏慕言看着平板。页面上是一份量表。标题。“NPD共病缄默症评估表”。下面是一排一排的问题。评分。0到5。顾清辞把平板转过来。递给他。
“自己填。”
第一题。“你是否经常觉得自己是特别的。应该被特殊对待。”0到5。他填0。第二题。“你是否需要他人持续的赞美和关注。”0。第三题。“你是否认为自己无法被理解。只有少数人能懂你。”他填了2。第四题。“你是否在压力下出现语言功能丧失。”5。第五题。“你是否对特定的人产生镜像依赖。”他停了一下。填了4。
一页一页往下。有的填0。有的填2。有的填5。最后一页。题目：“你是否认为操控你的人是出于爱。”苏慕言盯着这道题。看了很久。屏幕边缘暗了一下，又亮起来。他填了1。提交。平板自动上传。顾清辞拿回去。看了一眼结果。
“你的NPD指标很低。缄默症指标很高。镜像依赖指标中度偏高。结论：契约对你有心理依赖强化作用。但没有形成病理性NPD共病。评估通过。”
她把平板合上。放在膝盖上。看着苏慕言。“契约正式生效。你现在是陆霆渊的法定附属人。你的身体组织样本。医疗记录。心理档案。全部归他所有。直到契约终止。”
苏慕言攥着速写本。法定附属人。他。陆霆渊的。身体。记录。心理。全部。
“契约怎么终止。”
顾清辞看着他。很平。像在念一份病例。“两种方式。甲方书面解除。或者乙方死亡。”
死亡。苏慕言想起陆远山的标签。“宿主。“
“陆霆渊不会解除。”苏慕言说。
“不会。”顾清辞站起来。把平板放进白大褂口袋。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但他会死。”
苏慕言抬头。
“陆远山的心脏在赵婉体内跳了二十年。排异反应从去年开始加速。顾远航的记录在我这。陆远山最多还有三天。陆霆渊是他儿子。他的心脏可以移植。但陆霆渊签了契约。契约条款里有一条。如果甲方死亡。契约自动转移给甲方的法定继承人。陆霆渊没有继承人。契约终止。但——”
她转过身。看着苏慕言。眼睛很黑。很直。
“陆远山如果活下来。他会成为新的甲方。契约转移给他。你以后归陆远山管。”
苏慕言的手指攥紧速写本。陆远山。活下来。契约转移。他归陆远山。父亲在救陆远山。救活了。然后他归陆远山。父亲在做什么。救陆远山。还是把他交给陆远山。
“我爸知道这条吗。”
“知道。”顾清辞说。“你爸什么都知道。他当年签的契约。附加条款是他写的。他知道契约转移的条件。”
她看着苏慕言。很平。
苏慕言坐在床上。速写本在手里。顾清辞站在门口。白大褂。平板。NPD量表。镜像室。契约。全部。他想起父亲在急救室里。注射器。透明液体。陆远山。吊瓶。滴答。父亲说“你做得很好。剩下的我来。”剩下的。父亲在选。救陆远山。还是杀他。救他。苏慕言归陆远山。杀他。苏慕言自由。父亲选哪个。他不知道。父亲骗了他二十年。可能继续骗。可能不骗了。可能选他。可能选陆远山。可能两个都不选。选自己。
“评估结束。”顾清辞拉开门。走廊的光照进来。她走出去。皮鞋声在走廊里响。越来越远。苏慕言一个人坐在客房里。速写本在手里。后颈的印子贴着床单。烫的。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腕。旧伤。三年前的。他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之前的血痂裂了。又渗了新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天亮了。银杏叶落了一地。黄色的。铺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他推开窗。冷空气灌进来。带着雨后的湿气和泥土味。他深吸一口气。喉咙里的两根线松了一点。很轻。但松了。
他掏出手机。给林晚发短信。“陆远山还有三天。契约会转移。我爸在选。”
发送。删记录。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看着窗外。银杏叶被风吹起来。一片一片的。旋转。落下去。他想起地下三层那颗心脏。跳着。二十年。现在慢了。三天。陆远山。或者父亲。或者他自己。三个人。在一间地下室里。在一颗心脏上面。在契约下面。
陆霆渊的车。引擎熄了。门开。关。走廊里脚步声。皮鞋。很轻。往书房去。苏慕言站在窗边。没动。陆霆渊回来了。从陵园。或者从医院。或者从别的什么地方。他脖子上那道红痕还在。紫的。他爸勒的。但他签了契约。契约会转移。他死了。苏慕言归陆远山。他不死。陆远山死。契约终止。苏慕言自由。
苏慕言攥着手机。看着窗外。银杏叶还在落。风越来越冷。他站在窗边。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