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宿殿内灯火通明,暖白的光铺满整座大殿,却驱不散空气里沉甸甸的压抑。
玉榻摆在内殿正中,危月燕安然躺着,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细密的冷汗浸在额角,顺着下颌线滑落。
女土蝠寸步不离守在榻边,指尖捏着微凉的湿帕,一遍又一遍替她擦拭冷汗,眼神里藏不住的担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殿外站着几名危宿星官,身姿挺拔却神色紧绷,没人敢松懈,更没人敢离开半步。所有人都清楚,方才极寒宫外那场失控,凶险到了极致。
大殿之内,气氛死寂。
虚日鼠在殿中来回踱步,心神大乱。他手中的虚空棒被反复握紧、松开,指节泛白。往日里利落果决的性子,此刻只剩满心后怕。
另一侧客位上,猰貐静静端坐。
他周身气息冷沉,噬渊长剑横置膝头,剑刃敛尽寒光,整个人沉默得近乎凝滞。从众人将危月燕救回殿内至今,他一言未发。
不知沉寂了多久,玉榻上的人终于有了动静。
危月燕指尖蜷起,眼睫颤了几颤,像是挣脱了一场无边无际的黑暗梦魇,睁开了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危宿殿熟悉的穹顶,细碎星辉温柔洒落。
可这一刻,熟悉的景致落在眼里,却带着无尽的陌生与恍惚。
她微微失神,下意识撑着手臂想要坐起身,肩膀就被一股温和却有力的力道按住。
“五妹,别动!”
虚日鼠冲至榻前,语气又急又心疼,带着难以掩饰的后怕:“你刚醒,身子还虚,千万别乱动。”
危月燕被按回软榻,抬起眼。
视线扫过全场,虚日鼠、女土蝠、室火猪、壁水貐、斗木獬、牛金牛……北方六宿全员在此,一个个神色凝重,目光牢牢落在她身上。
除此之外,殿侧的猰貐,格外醒目。
所有人都围着她,气氛压抑得诡异。
危月燕眉头蹙起,轻声开口,嗓音沙哑虚弱:“你们……为什么全都在我的殿里?”
大殿寂静无声,没人轻易开口。
危月燕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腕上。
一截陌生的暗红色布条紧紧缠绕在腕间,布料质感粗糙厚重,既不是危宿殿的制式物件,也不是她平日所用的织物,带着一丝冰冷的陌生气息。
她抬手摩挲着布条,眼底满是茫然:“这是谁的东西?”
虚日鼠嘴唇翕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终究说不出口,只能转头看向一旁沉默静坐的猰貐。
危月燕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对上猰貐沉静无波的眼眸。
猰貐握着噬渊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又松开。
他没有躲闪,抬眸直视着她,声音平淡无起伏,却字字沉重,砸在寂静的大殿里:“极寒宫外,你彻底失控了。”
“当时六宿合力压制,都无法稳住你的神魂,是我出手,斩断你体内紊乱的神魂羁绊,才把你从彻底沉沦的边缘拉回来。”
危月燕瞳孔一缩,满脸难以置信:“我……失控了?”
一旁的女土蝠俯身靠近,声音轻柔却带着后怕:“五妹,不只是失控,你当时……入魔了。”
“在极寒星门之外,你骤然爆发狂暴力量,整个人的神魂、气息彻底紊乱黑化。我们六宿联手阻拦、压制,一时之间根本挡不住你的力量。最后是日曜星君亲自出剑,硬生生拽回了你濒临溃散的神魂,才保住了你。”
这番话清晰又冰冷,一点点敲在危月燕心上。
她怔怔躺着,大脑一片空白。
她努力回想极寒之地的所有画面,可记忆一片割裂、残缺、模糊。
良久,她低声开口,带着无尽的茫然:“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只记得,自己从极寒宫里走出来,看到了你们……再之后,就是现在。”
那段失控入魔、濒临毁灭的记忆,彻底从她的神魂中剥离、消失,只留给她一片空洞的空白。
猰貐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自己膝头那柄噬渊上,没再接话。
殿外的星辉照进来,落在玉榻边沿,冷白的光一动不动。
六宿谁都没有动,猰貐也没有动。
整座危宿殿像是被什么压住了,连呼吸都成了多余的事。
虚日鼠正要开口宽慰,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规整的脚步声,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一名身着制式天官服饰的侍者快步踏入殿中,躬身垂首,语气恭敬又肃穆:“危宿大人,玄武宫传召圣谕!玄武圣尊有请北方七宿,即刻入宫觐见,不得延误!”
众人神色同时一沉。
斗木獬上前一步,沉稳应声:“知晓了,回禀圣尊,我北方七宿即刻前往玄武宫。”
天官躬身退去。
虚日鼠低头看向面色依旧苍白虚弱的危月燕,语气带着担忧:“五妹,你身子刚恢复,能动身吗?若是撑不住,我们可为你请缓。”
危月燕深吸一口气,撑着榻沿坐起身。脸色依旧苍白孱弱,但眼底的迷茫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稳与坚定。
“无妨,我能走。”
一行人不再多言,齐齐踏出危宿殿,脚踏流转星辉,凌空掠起,朝着北方星域最深处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