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0章 法医报告
到临渊医院的时候,天快亮了。
东边泛灰,云层薄下去,透出一点白。停车场空了大半,只剩几辆车,车顶还挂着夜里的水。老周熄火,没急着下车,先朝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苏慕言推开车门,风里有消毒水味,也有雨后的土腥味。三个人没说话,绕到门诊楼后面。
铁门还开着。锁扣挂在门鼻上,风一吹,碰铁皮,轻响。苏慕言推门。楼梯往下。灯亮。走廊。仓库。木门。推。
顾清辞坐在铁床边。顾远航醒了,半靠着,眼睛睁着,很浊,但醒着。吊瓶还在滴。他看见苏慕言进来,目光移过去,嘴唇动了一下,没声音。
顾清辞站起来。
“他醒了半小时。能说话。别问太多,心脏不行。”
苏慕言走到床边。信封在手里,四家签名,原件。他抽出来,展开,给顾远航看。顾远航的眼睛在纸上扫,最后一行。陆远山的附加条款。他看了很久,闭上眼,吸了口气,再睁开。
“你爸签了。”顾远航的声音很轻,像从肺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费力。“他签了。然后跑了。把你带跑了。陆远山气疯了。”
“我爸在哪。”苏慕言问。嗓子疼,但能说。
“不知道。”顾远航说。他停了一下,胸口起伏。“昨晚他来过。带着陆远山。两个人吵。你爸要带陆远山来医院。陆远山不肯。他说他死也要死在陵园。你爸说不行。两个人走了。往哪走我不知道。”
苏慕言攥着信封。
父亲来过。带着陆远山。来医院。吵架。走了。父亲在跑。带着一个心脏不行的人。往哪跑。
信封边角被他攥得发皱。
林晚走到床边。从口袋里掏出她哥的磁带盒,放在铁桌上。塑料壳裂了一道,用透明胶缠着。顾远航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下。很轻。但苏慕言看见了。
“林护士。”顾远航说,喉咙里像有痰。“你哥。”
“你认识他。”林晚的声音很平。但苏慕言听出底下一层东西。很薄。一戳就破。
“认识。”顾远航闭上眼。喘了几口气。再睁开。“他在临渊医院干了三年。地下室。儿童病房。他是守卫。也是护士。他什么都知道。”
林晚的手指攥着铁桌边缘。
“他签了保密协议。陆远山给的钱多。他拿了。后来他后悔了。他录了音。想报警。你爸找他谈。谈完之后他跑了。三天后车祸。”
“你当时知道吗。”
顾远航看着她。眼睛很浊。但很直。
“知道。”
林晚站在那。手攥着桌边。苏慕言看见她的肩膀在抖。很轻。但抖。
苏慕言喉咙发紧,没敢看她。
“你哥死之前留了东西。”顾远航说。“他寄了一个东西到我家。我收到了。一直留着。在床底下。第三个抽屉。铁盒子。”
顾清辞蹲下来。膝盖压着灰。她从床底拖出一个铁盒子。军绿色。和其他的不一样。这个更旧。漆面掉了大半,边角有锈。打开。里面是一个文件袋。牛皮纸的。封口粘着。没拆。
顾清辞撕开。抽出里面的东西。
一份法医报告。和一个地图。
法医报告。死者:林建国。男。28岁。死亡原因:车祸。多处骨折。内脏破裂。结论:意外。签发单位:临渊市交警支队。日期:2005年9月17日。
林晚拿起来看。她哥的名字。林建国。死亡日期。2005年9月17日。纸发黄,边角脆。她翻到最后一页。签名。签发人:周明远。交警支队副队长。
和三天前结案苏远山案子的那个人。同一个。
“周明远。”林晚说。“又是他。”
她声音更低了,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交警支队签发法医报告?”
没人接。
顾远航点头。“你哥死的时候。周明远签的字。沈怀瑾安排的。周明远是沈怀瑾的同学。一路的人。”
林晚把法医报告翻过来。背面有字。圆珠笔。淡蓝色。她哥的笔迹。很潦草。像是赶着写的。
“地图在——”
后面断了。纸边上有一道撕痕。下半截被撕掉了。林晚翻找文件袋。没有。顾清辞翻铁盒子。没有。
地图。她哥说的地图。不在这里。
苏慕言蹲下来。看那份报告。背面。撕痕。下半截。地图。他想起林晚之前拿出的那张地图。临渊市。三个圈。红蓝黑。临渊医院。南郊仓库。城北陵园。她哥画的。在日记本最后一页。
“你哥的日记。”苏慕言说。嗓子疼。“最后一页。地图。三个圈。”
林晚从兜里掏出手机。翻相册。找到那张照片。放大。三个圈。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抬头。
“三个圈。三个地方。医院。仓库。陵园。但地图上还有第四个位置。没画圈。只点了一个点。”
她把手机递给苏慕言。
苏慕言看。地图上。三个圈的中间。有一个很小的黑点。铅笔点的。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位置在城中心。老城区。一条巷子里。
“这是什么地方。”林晚问顾远航。
顾远航看了一眼。闭上眼。喘了几口气。
苏慕言站起来。
老临渊医院。父亲烧的楼。五个孩子死的地方。陆霆渊被他从火里拖出来的地方。更深的地下。二层。
父亲的信里没提。笔记本里没记。沈怀瑾没留。顾远航知道。因为顾远航做过记录。四家。四份。最底下的东西。在最底层。
“你爸可能带陆远山去那了。”顾远航说。“那里有急救设备。老式的。还能用。陆远山心脏不行。你爸要救他。”
苏慕言攥着信封。纸条。父亲写的。
“去找顾远航。他会告诉你剩下的。”
剩下的。老临渊医院地下二层。父亲带着陆远山去了那。
他转身。往门口走。林晚跟在后面。老周在走廊里等着。三个人往车走。
天亮了。灰白色的光。雨停了。地面湿的。踩一脚带泥。苏慕言上车。发动。往老城区开。
林晚坐在副驾驶。手里攥着她哥的磁带盒。法医报告折好。放在口袋里。她看着窗外。没说话。
苏慕言也没说。
他攥着方向盘。脑子里是顾远航的话。
“你哥是守卫。签了协议。拿了钱。后悔了。死了。”
林晚的哥被卷进来。被做成什么。然后后悔。然后死。
车拐进老城区。路窄了。两边是旧楼。灰墙。铁窗。晾衣杆上挂着衣服。滴着水。巷子很窄。车开不进去。苏慕言把车停在巷口。下车。三个人走进去。
巷子很深。两边墙根长着青苔。走到尽头。一栋楼。旧。灰。三层。窗户封着木板。门口有一块铁牌。锈了。字看不清。但苏慕言知道。
临渊医院。老地址。二十年前烧过。重建了。又荒了。
老周推门。铁门没锁。吱呀一声。里面很暗。地上全是灰。脚印。新的。好几双。
苏慕言走进去。大厅。旧柜台。药架。空的。走廊往里。尽头有楼梯。往下。水泥台阶。和陆家地下室一样。但更深。十几级。到头。一扇铁门。开着。里面还有楼梯。再往下。
第二层。比第一层更冷。更暗。灯坏了。老周掏出手电筒。光柱照过去。走廊很长。两边是房间。门都开着。有的里面是铁床。有的里面是仪器。旧了。落满灰。
走廊尽头。一扇门。关着。门缝里透出光。微弱的。暖黄色的。
苏慕言走过去。推开门。
里面是一间急救室。铁床。氧气瓶。除颤仪。旧式的。但通电。灯亮着。床上躺着一个人。陆远山。瘦。白发。闭着眼。手上插着针。吊瓶挂着。
旁边站着一个人。背对着门。灰蓝色外套。旧了。
苏慕言认出来了。父亲的外套。在陵园管理处那件。他穿着。
父亲转过身。看着苏慕言。脸上全是皱纹。头发白了大半。瘦了很多。二十年。苏慕言上一次见父亲。是三天前。坠楼那天。父亲躺在血泊里。
现在父亲站在他面前。活着。穿着那件灰蓝色外套。手里拿着一支注射器。
“小言。”
苏慕言站在门口。信封攥在手里。纸条在口袋里。父亲的字。父亲的声音。他张着嘴。喉咙锁着。一个字都出不来。
他看着父亲。父亲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张铁床。床上是陆远山。插着针。吊瓶滴着。滴答。滴答。
林晚站在苏慕言后面。老周站在走廊里。没人说话。
只有吊瓶滴答的声音。
和苏慕言喉咙里那两根线绷紧的声音。
疼。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