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9章 林晚的哥哥
城北陵园门口,老周把车停了。
铁栅栏门半开着,里面黑。月亮让云压住,只剩远处一盏路灯,惨白,照着一排排墓碑。白得刺眼。
苏慕言下车。信封还在手里,攥得发皱,边角硌着掌心。老周从后备箱摸出手电,拍了两下才亮。林晚跟上来,没说话。三个人往里走。
石子路硌脚。两边都是碑。有的碑前有花,有的空着,连灰都没人擦。风从墙外灌进来,荒草沙沙响,像有人贴着耳朵说话,又听不清。
老周的手电光扫过碑面,扫过照片,扫过那些被雨泡花的名字。他走得慢,光也跟着晃。苏慕言没催。林晚也没催。
最后一排。靠墙。
苏慕言父亲的墓。旁边是陆远山的墓。第三排,最里面。老周把手电抬过去,光落在墓碑后面,地上有东西。
一个人。躺着。
陆霆渊。
大衣敞着,手摊开,手机掉在旁边,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老周的号码。最后一通,一分二十三秒。断了。
苏慕言蹲下去。陆霆渊眼睛闭着,脸色白,嘴唇发紫,呼吸很浅。他伸手摸了一下陆霆渊的手腕,凉的。脉搏在跳,但很弱。脖子上有一道红痕,勒过的。和沈怀瑾尸体上那道一样。平的。横的。
林晚蹲下来,看了一眼,说:“被人勒了。但没死。喘过来了。”
老周站在旁边,手电照着陆霆渊的脸。他的手在抖,光晃来晃去。
“陆先生。陆先生。”
苏慕言抬头看四周。
父亲的墓。陆远山的墓。两个墓碑,黑花岗岩,并排。陆远山碑前的石台上有个东西。他站起来,走过去。石台上放着一个铁盒子。军绿色。和父亲墓里那个一样。
他打开。
里面有一张照片。拍立得。很新。今天拍的。
照片上是两个人。陆远山坐着,瘦,头发白了,和顾远航一样。旁边站着一个人。苏慕言认出来了。父亲。苏远山。站在陆远山旁边。两个人都没有笑。背后是陵园的墙,墙上爬满了藤蔓。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陆远山的笔迹。
“他来找我了。我给了他答案。”
苏慕言攥着照片,指节发紧。
父亲还活着。他来过这里。今天。或者昨天。他见了陆远山。陆远山给了他答案。
什么答案?
然后陆霆渊来了。被勒了。谁勒的?陆远山?还是父亲?还是别人?
老周突然喊了一声:“他醒了。”
苏慕言跑回去。
陆霆渊睁开眼,看着天。灰白色的。云很厚。没星星。他张了张嘴,嗓子哑了,发不出声。老周把他扶起来,靠着墓碑。陆霆渊喘了几口气,脖子上那道红痕在月光下发暗。
“谁。”苏慕言蹲在他面前,问了一个字。嗓子疼,但说出来了。
陆霆渊看着他。眼睛很黑,
“我爸。”
老周的手紧了。
陆霆渊喉咙里滚了一下,声音干得像砂纸磨铁。
“他没死。住在陵园管理处后面。地下室。我找到他。他跟我说了全部。”
他停了一下。
“你爸也在。两个人在一起。二十年。”
苏慕言攥着照片。父亲和陆远山。站在一起。二十年。两个假死的人,躲在陵园地下室。看着自己的墓碑。看着自己的儿子每年来看碑,擦灰,放花。
他们看着。不说话。
“他为什么勒你。”林晚问。
陆霆渊看着她,又看苏慕言。
“因为他要原件。”
苏慕言低头看手里的信封。四家签名。原件。陆远山要。顾远航拿走了。陆远山以为在陆霆渊手里。所以勒他。
亲儿子。二十年没见。见面先勒脖子。
“你爸呢。”苏慕言问。
“跑了。”陆霆渊闭上眼,靠着墓碑。“陆远山勒我的时候,你爸拦了。两个人打起来。我晕了。醒来他们都不在了。”
苏慕言站起来,往陵园管理处跑。老周跟在后面。林晚留在原地,看着陆霆渊。
管理处的平房。蓝门。锁着。
苏慕言绕到后面。有一间小屋。门开着。里面是空的。但地上有东西。一件外套。父亲的外套。灰蓝色。旧了。口袋里有一张纸条。圆珠笔。淡蓝色。父亲的笔迹。
“小言。陆远山要原件。别给他。你拿着。去找顾远航。他会告诉你剩下的。”
苏慕言把纸条攥在手里。
父亲刚才还在这里。跑了。又跑了。和二十年前一样。跑了。带着陆远山。或者自己。或者两个人一起。他不知道。但父亲还活着。刚才还活着。站在这里。穿着这件外套。写了这张纸条。留给他。
他走出小屋。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光照在陵园里。墓碑一排一排。白色的。
他低头看手里的信封和纸条。四家签名。父亲的字。两样东西。一样是二十年前的。一样是刚才的。父亲在跑。但父亲在安排。还在安排。
他往回走。
陆霆渊靠着墓碑。林晚蹲在旁边。老周站在那,手电筒照着。苏慕言走过去,把纸条给陆霆渊看。陆霆渊扫了一眼,没说话。他站起来,扶着碑。腿在抖,但站住了。
“你爸带走了我爸。”陆霆渊说。声音哑。“两个人。二十年。躲在这。看着我每年给我爸擦碑。看着你每年给你爸擦碑。看着我们两个被他们做出来的东西折磨。他们看着。”
他停了一下,手攥着墓碑边缘,指节泛白。
“刚才我爸说了一句话。他说,‘你和你妈一样。都是我的实验品。’然后他勒我。”
苏慕言站在他面前。手里是信封和纸条。他想起照片上陆远山和父亲。两个人。站在一起。背后是墙。藤蔓。他们看着自己的墓碑。看着儿子。不说话。
“我爸拦了。”苏慕言说。嗓子疼,但还是说出来了。“他拦了。”
陆霆渊看着他。很久。然后他笑了。很小的,嘴角只翘了一边。和以前一样。眼睛没笑。
“你爸救了我。第二次。第一次从火里。这次从我爸手里。你爸在还债。但他还欠着。欠我妈。欠五个孩子。欠林晚的哥。”
他看了一眼林晚。
林晚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攥着她哥那盘磁带。
“你哥。”陆霆渊说。“你哥的死。我知道。”
林晚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
“你哥那天从地下室出去,给我爸打电话。说要报警。我爸说,‘好。你来陵园找我。我跟你谈。’你哥来了。我爸没来。来的是另一个人。苏远山。”
苏慕言站在那。风从墙外面吹过来。荒草沙沙响。他攥着纸条。父亲的字。刚才写的。陵园。管理处。地下室。二十年。
“你爸跟你哥说。‘你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我给你两个选择。一个是拿钱走人。一个是死。’你哥说,‘我不走。我要报警。’你爸说,‘那你走吧。’你哥走了。三天后。车祸。”
陆霆渊停了一下,看着林晚。
“肇事者是我爸的人。但下令的是苏远山。”
林晚站在那。月光照着。她的脸很白。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攥着磁带盒。塑料壳。她看着苏慕言。苏慕言看着她。手里是父亲的字。刚才写的。父亲说“别给他”。父亲安排了所有事。包括杀人。包括救人。包括这盘磁带留到现在。
“你爸在跑。”陆霆渊说。“但他跑不远。他带着我爸。我爸活不了太久。他心脏不行。二十年了。他撑不了多久。你爸要带他去找顾远航。三个人。都活着。都假死。都在等。等把所有东西交给谁。”
他靠着墓碑,喘了口气。脖子上的红痕在月光下发暗。
“你去。去找顾远航。原件在你手里。你爸的纸条在你手里。你哥的磁带在林晚手里。全部。全部在你们手里。”
苏慕言低头看自己的手。信封。纸条。父亲的字。后颈的印子贴着冷空气,发烫。他抬头看林晚。林晚看着他。眼睛红着,但没哭。她攥着她哥的磁带。十年了。她哥死了十年。她查了十年。现在知道了。父亲杀的。苏远山。和杀赵婉一样。和烧楼一样。
“走。”林晚说。声音很干。“去找顾远航。”
苏慕言点头。他看了一眼陆霆渊。陆霆渊靠着墓碑,没动。老周站在旁边,手电筒灭了。月亮照着。陵园很静。风停了。
“你怎么办。”苏慕言问陆霆渊。
“我坐一会儿。”陆霆渊说。声音很轻。“你爸刚才跟我说了一句话。在勒我之前。他说,‘你爸的心脏在罐子里。’”
苏慕言看着他。
“我妈的心脏。在003号罐子里。二十年了。还跳着。”
他抬起右手。小指上的戒指。金色。细环。月光照着,发亮。
“他留着。等我找到。”
苏慕言站在那。后颈的印子发烫。他想起地下室第三个罐子。耳朵。陆远山的耳朵。心脏。赵婉的心脏。在另一个罐子里。跳了二十年。父亲留着。陆远山留着。二十年。
他转身,往车走。林晚跟在后面。老周跟上来。上车。发动。往临渊医院开。
路灯从黑色变白色。从白色变黄色。苏慕言攥着信封和纸条。父亲的字。父亲的手。刚才。还活着。在陵园。写了这张纸条。然后跑了。带着陆远山。往哪个方向。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所有人都在往一个地方聚。临渊医院。顾远航在那。父亲会去那。陆远山也会去那。所有活着的人。所有假死的人。所有罪人。全在那。
车拐上省道。月亮被云遮了。黑暗里,苏慕言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腕。旧伤。三年前的。他攥紧拳头。后颈的印子贴着椅背。烫。像有人在按着。没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