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5章 临渊基金会
临渊基金会总部在市中心。一栋旧楼,六层,灰色水泥外墙。窗户还是老式铁框,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一层锈。门口挂了块铜牌,字很小,路人走过不会多看一眼。
陆霆渊把车停在路边。没熄火。他坐在驾驶座上。眼睛看着那栋楼。苏慕言坐在副驾驶,脚边是铁盒子。今天没带进去,放在车上。车窗关着,外面声音闷闷的,车里很安静。
“几楼。”
“地下。”陆霆渊说,“基金会注册地址是六楼。但保险库在地下。原来的人防工程,改的。”
他拔了钥匙,下车。苏慕言跟着。门口没有保安,玻璃门关着。陆霆渊推门,里面是个小前厅。前台后面坐着一个女人,四十多岁,戴眼镜。看见陆霆渊,站起来。
“陆先生。”
陆霆渊没回应,直接往走廊走。苏慕言跟在后面。走廊很长,灯是声控的。脚步声一响,灯就亮,一段一段的。像有人在前面引路。尽头是电梯,老式的那种,铁栅栏门。陆霆渊拉开,进去。苏慕言跟进去。栅栏门拉上,按了B2。电梯往下走,很慢,轰隆隆的,像什么东西在转。
B2。门开。走廊更窄,灯是常亮的,白的,有点闪。尽头是保险库。铁门,很厚。圆形转盘锁,旁边一个电子键盘。陆霆渊从兜里掏出钥匙,银色的,柄上刻着“临渊基金会-001”。插进锁孔,转。然后按键盘。密码。嘀嘀嘀嘀嘀。六位。他按得很快,苏慕言没看清。
铁门开了。里面不大。三面墙都是保险柜,编了号,001到030。陆霆渊走到001号柜前面,蹲下来。钥匙插进去,转,拉开。里面是一个铁盒子。和父亲墓里那个一样。军绿色,鞋盒大小。他拿出来,放在地上,打开。
苏慕言蹲下来看。铁盒子里是三摞文件,用长尾夹夹着。标签手写的。第一摞,“001-实验日志-1995-1997”。第二摞,“001-行为记录-1997-2005”。第三摞,“001-医疗档案-1995-2017”。
陆霆渊把第一摞拿起来,递给苏慕言。苏慕言接过去。纸页有点潮,边角发毛。他翻开。第一页。日期:1995年3月12日。实验对象:陆霆渊。年龄:5岁。实验项目:镜像认知训练。方法:将实验对象置于镜室,观察其对镜像的反应。记录:对象对镜像表现出过度关注。连续三小时注视镜中自我。拒绝离开。结论:镜像依赖初步形成。医生签名:陆远山。
苏慕言盯着那个签名。陆远山。三个字,写得稳,笔锋压得很重。他翻到下一页。1995年4月7日。实验项目:分离焦虑测试。方法:将实验对象与主要依恋对象(母亲赵婉)分离。观察反应。记录:对象哭闹四小时后停止。出现自我安抚行为。反复抚摸镜中自我影像。结论:镜像替代依恋形成。签名:陆远山。
苏慕言抬头看陆霆渊。他站在旁边,看着苏慕言手里的文件。脸上没有表情。手垂在身侧,手指没动。苏慕言继续翻。1996年。1997年。一页一页。全是实验。镜像室。分离。疼痛刺激。听觉剥夺。五岁的陆霆渊。六岁的。七岁的。被关在镜室里,看自己。被分离。被测试。被记录。
纸页翻过去,沙沙响。苏慕言翻得越来越慢。有些页面有折痕,有些地方墨水洇开。他不想细看,但字自己往眼睛里钻。
最后一页。1997年8月11日。赵婉死亡前一天。实验项目:终极镜像测试。方法:让实验对象观看主要依恋对象(母亲)接受手术的全过程。观察反应。记录:对象在门外观看三小时。期间无哭闹。无回避。无语言表达。手术结束后,对象进入房间。被要求接触尸体。对象触摸母亲手指。持续二十分钟。无情绪反应。结论:镜像人格完全形成。原初依恋彻底断裂。签名:陆远山。
旁边有第二签名。苏远山。父亲的字。
苏慕言盯着那个签名。父亲在场。父亲签了字。父亲看着十岁的陆霆渊站在门外。三小时。没有哭。没有回避。没有语言。然后进去。摸母亲的手指。二十分钟。没有情绪反应。
苏慕言把文件放下。手在抖。他把手缩回去,攥住。抬头看陆霆渊。陆霆渊站在那,手垂着,眼睛看着地板。保险库的灯是白的,照着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看完了。”
苏慕言没说话。他拿起第二摞。“001-行为记录-1997-2005”。翻开。1997年9月。火灾之后。陆霆渊被陆远山带走。记录。十岁。行为。自恋型投射开始出现。将002号视为镜像自我。002号哭泣时产生愉悦反应。建议:加强001与002的配对实验。签名:陆远山。
1998年。陆霆渊十一岁。记录。对象对002号产生占有欲。拒绝分享。002号与他人互动时出现攻击行为。结论:镜像共生关系确立。签名:陆远山。
2005年。陆霆渊十八岁。记录。对象已完全内化镜像人格。自恋型防御机制稳定。空心化完成。建议:终止实验。归档。签名:陆远山。
最后一页。2005年12月。陆远山死了。实验终止。陆霆渊十八岁。空心化完成。
苏慕言把文件放下。手垂着。保险库很安静。他听见陆霆渊的呼吸。很浅,很慢。控制过的。
“你十岁到十八岁。他们一直在记录。”
陆霆渊点头。没说话。
“你爸做的。我爸签的。”
陆霆渊又点头。
“你知道。”
“知道。”陆霆渊说。声音很平。“我一直都知道。”
苏慕言看着他。陆霆渊终于抬起头。眼睛很黑。光进不去的黑。
“你以为我不知道。我知道。你爸和我爸做的每一件事。我知道。但我改变不了。我十岁。我什么都不懂。他们让我站在门外。我就站在门外。他们让我摸我妈的手。我就摸。他们让我笑。我就笑。照片上那个笑。是我爸让我笑的。”
他停了一下。
“他说,‘戒指在,你还是陆家人。笑。’我就笑了。”
苏慕言蹲在地上,手里攥着文件。父亲的字。陆远山的字。两个人的签名,在纸上并排。陆霆渊站在中间。十岁。被做成空壳。十八岁。完成。
“第三摞。”苏慕言说。嗓子很干。
陆霆渊把第三摞拿起来,递给他。“001-医疗档案-1995-2017”。苏慕言翻开。第一页。1995年。陆霆渊五岁。体检报告。各项指标正常。第二页。1997年。火灾之后。体检报告。声带正常。但语言功能下降。建议:继续观察。签名:苏远山。
苏慕言一页一页翻。2005年。2010年。2017年。最后一页。2017年9月14日。陆霆渊三十二岁。体检报告。结论:长期NPD。自恋型人格障碍。代偿机制稳定。建议:维持现状。医生签名:顾远航。
顾远航。顾清辞的父亲。他也在。
四家。四份。苏远山。陆远山。沈怀瑾。顾远航。四个人。一个孩子。从五岁到三十二岁。被记录。被观察。被维持。维持现状。和父亲的报告一样。002号缄默状态稳定。维持现状。001号NPD代偿机制稳定。维持现状。两个人。被同一套人。维持了二十年。
苏慕言把文件放回铁盒子,合上。站起来。腿麻了。他扶着保险柜。金属的,凉的。他看着陆霆渊。陆霆渊站在那,手垂着,低着头,看着地板。保险库的灯闪了一下,又亮了。
“你为什么不早说。”
陆霆渊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着。没哭。但红着。
“跟谁说。跟你说。你四岁。你什么都不记得。跟谁说。老周。他女儿在我爸手里。跟谁说。沈怀瑾。他死了。跟谁说。顾远航。他就是做记录的人。”
他停了一下。
“没有人可以听。”
苏慕言站在保险库里,手扶着柜子。后颈的印子贴着金属,凉的。他想起父亲的信。最后两个字。抱歉。父亲说抱歉。对谁。对陆霆渊。还是对他自己。还是对那五个孩子。父亲抱歉。但父亲没有停。父亲签了所有报告。父亲杀了赵婉。父亲烧了楼。父亲把他带走。父亲又给他烙了印。父亲说“你比陆霆渊自由”。但父亲做的,和陆远山做的一样。
“你恨他吗。”苏慕言问。
“谁。”
“我爸。”
陆霆渊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把铁盒子盖上,合好,放回保险柜,锁上。站起来。拿着钥匙,攥在手里。
“恨过。后来不恨了。”他把钥匙放进口袋。“你爸把我从火里拖出来了。他选了五个孩子里抱一个。他抱了我。我恨他杀了五个。但他救了我。”
他往门口走。苏慕言跟在后面。走出保险库。铁门关上。转盘锁转。陆霆渊走在前面。走廊。电梯。B2到一楼。前厅。前台的女人还坐在那。看见他们出来,点头。没说话。
外面下雨了。苏慕言站在玻璃门里面,看着街上的雨。陆霆渊站在旁边。两个人,肩并肩,看着外面。雨很大。模糊了街对面。模糊了所有东西。
“你签吗。”陆霆渊问。没看他。
苏慕言看着雨。想起父亲的信。公不公开。你决定。你不欠他的。他也不欠你的。他想起陆霆渊十岁站在门外。三小时。没有情绪反应。他想起自己四岁坐在镜室里。后颈被烙铁烫。
“签。”
陆霆渊没说话。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拨号。很短。
“顾清辞。准备协议。明天签。”
挂了。他看着雨。苏慕言看着他的侧脸。小指上的戒指。金色。细环。戴着。他想起赵婉的日记。最后一页。别让我儿子看见。陆霆渊看见了。什么都看见了。但他活着。戴着戒指。戒指在。他还是陆家人。
苏慕言推开门,走进雨里。陆霆渊跟在后面。两个人往车走。雨淋在头上。肩上。苏慕言攥着拳头。口袋里是手机。林晚的。他需要告诉她。明天签协议。基金会解散。全部公开。他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铁盒子在后座。他回头看了一眼。军绿色。父亲的信。沈怀瑾的安排。三天后。检察院。
他想起父亲信里最后一行。“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苏慕言发动车。陆霆渊从另一边上车,坐在副驾驶。两个人。雨刷咔嗒。咔嗒。车往前开。往陆家。往明天。往所有事情被公开的那一刻。
苏慕言握着方向盘。后颈的印子贴着椅背。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