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2章 视频第一帧
城北陵园。凌晨一点。
月亮被云捂住了,墓地黑得只剩一排排影子。苏慕言把面包车停在栅栏外面,熄了火。引擎声一断,四周静得有点过头。林晚从副驾驶下来,手电筒一开,光柱扫过墓碑,一排一排往后退。她没说话,苏慕言也没说。两个人隔着半步,谁也没等谁。
翻栅栏的时候,林晚夹克被铁丝刮了一下。布撕开的声音很轻,她低头看了一眼,没管。口子从腰侧拉到手肘,布条垂着,风一吹就贴回去。
旧平房在陵园最里面。灰墙,红瓦,墙上爬着藤蔓。天黑,藤蔓像一团一团挂着的旧绳子。门锁着。苏慕言摸出老周给的钥匙,插进去。锁芯涩,转了两下才开。
门一开,冷气从里面涌出来。比上次更冷。低温柜的压缩机在响,嗡嗡的,像什么东西一直没死。
三个柜子靠墙摆着。C柜和另一个柜子锁着。D柜在最里面,上面挂着一把小锁,银色的。苏慕言蹲下去,钥匙插进锁孔。转。锁开了。
D柜里只有一个铁盒子。
军绿色。鞋盒大小。和父亲墓里那个一样。苏慕言把它拿出来,放在地上。盒盖有点紧,他抠了两下才打开。
里面三样东西。一个U盘。一本笔记本。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是一小撮头发,黑色的,用橡皮筋扎着。
林晚蹲下来,先拿起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字迹是女人的,圆珠笔,淡蓝色。
“赵婉。1997年6月。”
她往下翻。每一天都有记录。像日记,又不是日记。里面没有天气,没有心情,没有吃了什么。全是实验。
“6月12日。陆远山第一次给我注射。他说是维生素。我信了。后来我听见他跟苏远山说‘排异反应正常’。我不知道什么意思。”
“6月28日。心跳开始不规律。苏远山来检查。他说没事。他看着我的眼睛。我觉得他在说谎。”
“7月15日。陆远山把霆渊带走了。他说送他去夏令营。我知道他在说谎。我听见他打电话。说‘002号可以开始配对实验了’。霆渊十岁。苏慕言四岁。他们想做什么。”
“8月9日。我听见陆远山和苏远山吵架。苏远山说‘不能再做了。她会死。’陆远山说‘她已经是死人了。死亡证明都签好了。’苏远山没再说话。我躺在床上。手被绑着。我动不了。”
最后一页。
“8月10日。他们来了。苏远山拿着手术刀。陆远山站在旁边。我的眼睛是睁着的。我看见霆渊站在门外。门缝里。他的眼睛。我动不了。我喊不出来。我只想说一句话。别让我儿子看见。他没看见。苏远山把门关上了。我听见霆渊在外面哭。后来没有声音了。”
林晚合上笔记本。手电筒的光照在她脸上。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苏慕言把U盘插进电脑。林晚的手提电脑,屏幕亮起来,白光映着两个人的下半张脸。文件夹打开,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
文件名:“1997.8.12-火灾当天”。
他点开。
画面很晃。手持摄像机。角度低,像是藏在什么东西后面拍的。镜头里先是一片黑,然后慢慢亮起来。一栋楼。白色的。临渊医院儿童康复中心。三楼窗户亮着灯。
楼前面站着一个人。穿深色衣服。背对着镜头。手里提着一个桶。汽油桶。红色塑料的。他把桶放在楼门口,从兜里掏出打火机。点着。扔进去。
火从楼门口烧起来。很快。三楼窗户里有人影在动。五六个小孩。窗户打不开。他们在拍玻璃。嘴张着。在喊。
没有声音。
摄像机没录到。
点火的人转过身。火光映着他的脸。苏慕言认出来了。父亲。年轻。黑头发。没戴眼镜。他看着火。看了几秒。然后走了。步子很稳。没回头。
视频结束。黑屏。
苏慕言坐在那儿。电脑屏幕暗了。手电筒的光照着地面。水泥。粗糙的。有灰。林晚在旁边,没说话。他听见她呼吸的声音。很浅。很快。她也在看。她也看见了。
父亲点的火。
楼里有孩子。五六个。窗户打不开。他们在喊。
父亲走了。没回头。
苏慕言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腕。旧伤。三年前的。父亲救了他。把他从实验室带出来。让他不能说话。还签了死亡证明。也安排了一切。父亲骗了所有人。
他坐在水泥地上。后颈的烙铁印贴着冷气。凉。他攥着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之前的伤口还没好。又掐进去了。血渗出来。他没松。
“楼里的孩子。”林晚的声音很干。“你爸烧的。几个。”
苏慕言摇头。
他不知道。他四岁。高烧三天。醒来就不说话了。那三天。楼在烧。父亲在点火。他在哪。苏家。父亲把他送回家了。还是别人家。他不记得。什么都不记得。
“沈怀瑾的视频里,”林晚说,“赵婉说霆渊在门外。十岁。看着他妈被开刀。后来你爸点火。你爸把霆渊留在楼里。或者带出来了。照片上他在笑。站在火前面。”
苏慕言想起来。父亲墓里那张照片。十岁的陆霆渊。白衬衫。裤子上有血。手里攥着母亲的手指。在笑。火在他后面烧。他在笑。
“为什么笑。”
林晚没回答。她把手电筒关了。黑暗中,苏慕言听见她站起来,走到平房门口。外面有风声。荒草沙沙响。
“因为陆远山跟他说过一句话。”林晚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戒指在,你就还是陆家人。戒指没了,你就什么都不是。他妈死了。戒指还在。他手里攥着。所以他笑。他觉得他还是陆家人。”
苏慕言坐在地上。黑暗里。后颈的印子发烫。他想起陆霆渊。小指上的戒指。金色。细环。沾血。他戴回去了。戒指在。他还是陆家人。所以他笑。二十年后。他还是笑。
苏慕言站起来。腿麻了。他扶着低温柜。金属的。冰的。他摸到铁盒子。把笔记本和U盘和头发放回去。合上。拿着。往门口走。
林晚站在门外。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着她夹克上的口子。撕开的布条垂着。
“D柜子里还有什么。”
苏慕言把铁盒往胳膊底下夹紧,腾出一只手,指了指盒子,又指了指那撮头发的位置。林晚低头看了一眼铁盒子。
“头发。”她说。“赵婉的。”
苏慕言点头。
林晚盯着铁盒。“沈怀瑾留的。他偷的。从陆远山那偷的。”
苏慕言又点头。沈怀瑾偷了补充条款。偷了实验记录。偷了赵婉的头发。偷了视频。全留下来了。死之前安排好了。全安排好了。
“城北低温柜的001和002,”林晚问,“里面是什么。”
苏慕言看着她。他没开口。他往平房里看了一眼,又看回林晚。
林晚说:“你猜。”
苏慕言站着没动。
“我的东西。陆霆渊的东西。二十年的记录。”林晚替他答了。她看着他。“还有一样东西。你还没看到。”
她回到平房。走到低温柜前面。从兜里掏出C钥匙。插进C柜锁孔。转。开了。拉开门。冷气涌出来。
里面是文件。一摞一摞的。塑料袋封装。标签手写的。
“001-陆霆渊-1997-2017”。
“002-苏慕言-1997-2017”。
林晚抽出002最上面那个袋子。打开。里面是一份报告。日期:2017年9月14日。
内容:“002号缄默状态稳定。听觉处理异常未改善。建议:维持现状。医生签名:苏远山。”
2017年。苏慕言二十四岁。父亲还在记录。父亲还在观察。父亲还在维持现状。
缄默。稳定。未改善。维持。
苏慕言把报告塞回塑料袋。放回去。关上柜门。锁上。林晚把钥匙拔出来。递给他。苏慕言攥在手里。和D钥匙一起。两把。银色的。凉的。
“你爸到死都在记录你。”林晚说。
苏慕言没说话。他往门口走。铁盒子夹在腋下。冷气被关在身后。他们走出平房。翻栅栏。面包车还在。林晚的车停在旁边。她上车之前看了他一眼。手电筒关了。月光照着。她脸上有土。有道灰。像刚从什么地方爬出来。
“你回哪。”
苏慕言站在车旁边。手里攥着钥匙。口袋里有U盘。父亲的信。铁盒子。他低头看。面包车的挡风玻璃上起雾了。他伸手画了一下。写了两个字。
陆家。
然后擦掉。
林晚没拦他。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灯亮了。她摇下窗。
“你爸信里说。公不公开,你决定。你不欠他的。他也不欠你的。”
苏慕言看着她。
“你想公开吗。”
林晚没回答。她关了窗。车开走了。尾灯在墓地小路上晃。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苏慕言一个人站在陵园门口。铁盒子在腋下。钥匙在口袋里。U盘贴着大腿。父亲的信在胸口。他抬头看天。云散了一点。月亮露出来。半圆。照着墓碑。照着旧平房。照着面包车。
他上车。发动。引擎咳了两声。着了。他开出去。往市区的方向。路灯从白色变黄色。从黄色变白色。他一只手握方向盘。一只手按着铁盒子。冰的。赵婉的头发。赵婉的日记。赵婉最后一句话。
别让我儿子看见。
门缝里。看着他妈被开刀。苏慕言四岁。在镜室里。后颈被烙铁烫。一个门里。一个门外。一个看着母亲死。一个被父亲做成缄默。
他踩油门。车往陆家开。路灯往后退。一根一根。他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脑子里是视频里父亲的脸。火光映着。没回头。走了。
父亲骗了所有人。包括他。包括陆霆渊。包括沈怀瑾。包括老周。包括他自己。
苏慕言想起父亲信里最后两个字。
抱歉。
他攥紧方向盘。后颈的印子贴着椅背。烫。车窗外。城市的灯光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