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8章 书房暗格
早上七点有人敲门。三下。不重。间隔均匀,像用尺子量过。
苏慕言睁开眼。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爬到墙角,分了两岔。他盯了两秒,坐起来。T恤下摆卷到腰上,衣服睡皱了。他拽了一把,没拽平。下床。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白大褂没系扣,里面灰色高领衫。头发扎得很紧,一根碎发都没有。手里拿着一块平板。眼神先扫过来,从上到下,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像在量什么。
“顾清辞。”
她没伸手。说完名字,转身往走廊走。苏慕言跟上去。走廊尽头那间房。门开着。里面不是客房。是一间诊室。白墙。没有窗。灯是白色的,很亮,亮得有点发冷。中间一张椅子,铁架子的,带扶手。旁边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一台脑电图仪。导线。电极贴。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开着。
椅子是空的。
苏慕言看了一眼那把椅子。和视频里那把很像。铁架子。扶手。带子。只是没有镜子。墙上没有镜子。
“坐。”
顾清辞已经坐在桌子后面了。平板立在桌上。她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对着屏幕。
苏慕言坐下去。椅子凉。铁皮贴着大腿。扶手是冰的。他把手放上去。手指碰到一条带子。皮的。旧的。搭扣是铜的。氧化了。发绿。他认得这种搭扣。视频里。四岁的他。手腕上绑的就是这种。铜扣。他拇指在铜扣上蹭了一下。指腹沾了点绿。
顾清辞在平板上划了一下。
“姓名。”
苏慕言没说话。她抬头看他。
“姓名。”
“苏慕言。”
“年龄。”
“二十四。”
“既往病史。”
停了一下。
“缄默症。创伤性。”
苏慕言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顾清辞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记录。她没问“什么时候开始的”。她知道。她在苏远山的报告上看过。1997年8月13日。四岁。神经系统评估。暂停语言功能训练。
“发作频率。”
“每天。”
“持续多久。”
“看情况。”
“具体。”
苏慕言看着自己的手。右手腕。旧伤。三年前割的。她肯定知道。父亲的报告。地下室笔记本。临渊医院。顾清辞什么都知道。她是陆霆渊的人。或者是顾家的人。四大家族。顾家。
“几秒到几小时。最长三天。”
他说。三年前割手腕那天。他三天没说话。父亲以为他烧坏了。其实不是。是喉咙锁死了。从陆霆渊缠纱布那天开始。蝴蝶结。那句话。
顾清辞在平板上打了几个字。然后她从桌子下面拖出一个箱子。铁的。银灰色。打开。里面是一排电极贴。连着头皮帽。白色的。像游泳帽。上面有洞。电极嵌在洞里面。金属的。圆片。二十个。或者更多。
“戴上。”
苏慕言没动。
“脑电图。基础评估。”
苏慕言看着那个帽子。白色的。布做的。电极嵌在洞里面。金属的。圆片。他想起视频里那把椅子。镜子上面的那个。镜子。实验室。观察者。被观察者。
“谁看结果。”
“我。”
“还有谁。”
顾清辞看着他。笔尖停在屏幕上。
“陆霆渊。契约方有权获取评估数据。”
苏慕言没接那个帽子。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一下。铁腿蹭地板,吱了一声。
“不戴。”
顾清辞没生气。她把帽子放回箱子里。合上盖。从平板里调出另一个页面。转过来给苏慕言看。
一张图。脑部扫描。侧视图。颞叶区域。用红圈标出来了。旁边标注:听觉处理异常。声带神经信号阻断。创伤性缄默。源于4岁。
“这是你四岁的扫描。”顾清辞说。“你父亲做的。昨天陆先生从地下室翻出来的。”
苏慕言看着那张图。自己四岁的大脑。红圈标出的区域。颞叶。处理声音的地方。阻断。父亲写的字。父亲画的圈。
“你父亲刻意制造了这个阻断。”顾清辞的声音平。像在读病例。没有任何起伏。“方法是持续性的听觉刺激,配合镜像室视觉剥夺。四岁小孩的大脑发育期,颞叶可塑性高。他把你关在镜室里。让你听自己哭。不让你看见自己。”
顾清辞停了一下。她看着苏慕言的后颈。烙铁印。发际线下面。
“烙铁是最后一环。疼痛刺激。声带锁死。彻底完成阻断。”
苏慕言站在桌子前面。手垂着。他后颈那块印子在发烫。像有人又按了一次。顾清辞说话的方式。学术。冷静。没有感情。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和父亲录音里一模一样。
“你父亲做的。”
顾清辞说。最后一个字落得很轻。但她看着苏慕言。眼睛很黑。很直。她在观察反应。
苏慕言没反应。他站在那里。脸上什么都没有。脑子里乱。父亲做的。两者都是真的。
“评估结束。”
他说。声音很平。他自己都意外。
顾清辞看着他。笔尖在屏幕上点了两下。
“还有一个项目。”
她从桌下拿出一个文件夹。牛皮纸的。打开。里面是几张照片。彩色打印的。苏慕言看见了。照片上是地下室的架子。第三排。罐子还在。玻璃罐。三个。液体。悬浮物。照片是昨天拍的。陆霆渊还没来得及让人搬走。或者已经搬了。但照片还在。
“这三件样本,”顾清辞的手指在照片上敲了敲,“契约附件上列的是‘乙方身体组织样本’。签字确认后,所有权转移给甲方。你签了字。这些罐子现在是陆先生的合法财产。”
苏慕言看着照片。玻璃罐。淡黄色液体。他的耳朵。他的皮肤。他的手指。四岁时被切下来的。父亲签的字。陆霆渊现在合法拥有。
“但标本保存条件不达标。”顾清辞翻到下一页。一张化验单。“甲醛浓度不够。组织已经开始降解。陆先生昨晚让人转移了。运到南郊仓库。低温保存。”
她合上文件夹。放在桌上。推过来。
“这是转移清单。我有备份。你需要的话,可以留一份。”
苏慕言低头看。清单。三个罐子的编号。003号耳朵。002号皮肤。002号手指。运送时间。2023年10月16日。凌晨两点。目的地。南郊。临渊路187号。仓库。签收人。陆霆渊。
他把清单折起来。放进口袋。折痕压得很死。
顾清辞看着他。没有阻止。她把平板关掉。笔放在桌上。站起来。白大褂的下摆扫过椅背。
“评估报告我发给陆先生。你身体没问题。缄默症是心理性的。声带没有器质性病变。想恢复的话,可以做系统脱敏。但需要时间。”
她走到门口。停住了。手放在把手上。没回头。
“你父亲给你留的那条路,走到头了。”
苏慕言站在桌边。顾清辞拉开门。走廊的光照进来。她走出去。皮鞋声在走廊里响。越走越远。
苏慕言一个人站在诊室里。白色的灯照着白墙。铁椅子空着。脑电图仪的导线垂在地上。电脑屏幕暗了。他低头看口袋。清单折成四折,露出一角。临渊路187号。
他走出诊室。走廊里没人。他直接往书房走。门关着。没锁。他推开门。书房里没人。书桌上台灯关着。电脑合着。书架三排。从左往右数第七本和第八本之间。
他走过去。手指伸进书缝。摸到那个凸起。圆的。金属的。很小。他按下去。很轻的咔嗒声。书架背板弹开一条缝。他把背板往旁边推。里面是一个暗格。不大。一个鞋盒大小。暗格里面放着一个文件袋。牛皮纸的。封口没粘。他打开。
里面是一沓文件。最上面一张是复印的。医院抬头的信纸。临渊医院。检查报告。患者:苏慕言。日期:1997年8月12日。结论:听觉处理异常。建议:终止语言功能训练。医生签名:苏远山。
和陆霆渊昨天给他看的那份一样。但这份是复印件。陆霆渊给他看的是原件。这是复印的。下面还有一张。不同的报告。患者:苏慕言。日期:1997年8月14日。结论:听觉处理异常加重。声带神经信号完全阻断。建议:永久性缄默。医生签名:苏远山。旁边多了一个签名。陆远山的。还有一行手写批注。陆远山的字。“同意。归档。”
苏慕言翻到第三张。被撕掉了一半。上半张有内容。下半张没了。撕口很齐。像是用尺子比着撕的。上半张写着:“关于002号契约附加条款修改方案。原条款:甲方拥有乙方全部身体组织样本。修改为:甲方拥有乙方全部身体组织样本,但不得用于任何形式的重组实验。若违反——”
下面没有了。被撕掉了。齐口的位置在“若违反”后面。后面应该有内容。应该有甲方违约责任。应该有陆霆渊的签名。但有签名的那半张被撕了。
苏慕言把撕掉的半张举到台灯下。纸纤维的撕裂口。很齐。有人用刀裁的。或者用尺子比着撕的。他翻过另一面。空白。什么都没有。
他把文件放回文件袋。暗格关上。书架背板推回去。咔嗒。他在书房里站了几秒。第三排。第七本和第八本。他记住了。他往门口走。经过书桌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书桌左边最下面那个抽屉。陆霆渊昨天把报告放进去了。锁了。钥匙在他口袋里。
苏慕言走出书房。走廊。客房。他关上门。掏出手机。林晚的手机。他给林晚发了两个字。
“撕页。”
发送。删记录。手机塞回口袋。
他坐在床上。清单在口袋里。临渊路187号。南郊。被撕掉的那半张纸。若违反——违反什么。谁拿走了。老周。后视镜里说的。别签字。老周知道。老周手里有什么。
他躺下来。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他盯着看。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分了两岔。
他想起父亲。父亲书房里的法医学书。第二排最左边。死亡证明。父亲的笔迹。父亲什么都在安排。父亲签了报告。父亲救了他。父亲做的。父亲骗了他。
他闭上眼。等。等一个机会。老周什么时候来。他需要问老周。那半张纸。在哪里。
门外。走廊。传来脚步声。两个人的。一个轻的。一个重的。轻的是陆霆渊。重的是老周。车钥匙在晃。叮叮当当的。
他们出门了。车发动。引擎声远了。
苏慕言从床上坐起来。天还亮着。陆家没人了。他下楼。客厅空的。厨房空的。书房锁着。他推了一下门。没锁。陆霆渊走得急。忘了锁。
他进去。书桌左边最下面。抽屉锁着。他拽了两下。锁很紧。他蹲下来看。锁孔是普通的铜锁。他摸口袋。什么都没有。昨天那把黄铜钥匙。在陆霆渊口袋里。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书架。第三排。第七本和第八本。暗格。文件袋。他拿出来。翻到最后一张。撕页。若违反——他摸纸边。撕裂口。很齐。像是用刀裁的。他翻过另一面。之前没仔细看。背面右下方。有一点蓝色的痕迹。很淡。像是墨渍。或者是复写纸留下的。他对着光看。蓝色的字。很模糊。但能辨认。
“——乙方保留追究权利。补充条款另行签署。甲方:陆远山。乙方:苏远山。见证人:沈怀瑾。1997年9月3日。”
陆远山。苏远山。沈怀瑾。1997年9月3日。火灾之后。他们三个人签了补充条款。条款内容被撕了。但签名在这里。这半张纸上有签名。原件被撕成两半。签名的那半张在谁手里。陆远山死了。苏远山死了。沈怀瑾死了。都死了。
但沈怀瑾死之前寄了U盘给林晚。沈怀瑾留着东西。也许这半张纸。沈怀瑾也留着。或者老周。
苏慕言把文件袋放回去。暗格关上。他站在书房中间。父亲的签名。陆远山的签名。沈怀瑾的签名。三个死人。签了一份补充条款。条款被撕了。签名还在。这是什么意思。他不懂。但他知道有人懂。
他走出书房。上楼。回客房。躺在床上。口袋里清单。临渊路187号。南郊仓库。罐子。他的耳朵。他的皮肤。他的手指。他要拿回来。或者毁掉。或者让所有人看见。
他闭上眼。外面有车声。很远。可能是陆霆渊回来了。也可能是别人。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