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地下室游戏
陆霆渊下楼的声音先到。
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不重,但每一步都踩得准。最后一级,他站定了。目光先落在铁桌上。录音机还在。笔记本没了。
他看见了。没问。
苏慕言站在铁桌后面,手插在口袋里。左边口袋是笔记本,右边是磁带,照片贴着大腿。湿布料捂久了,纸面发软,边角快烂了。他指尖压着,怕它碎在口袋里。
“参观完了?”
陆霆渊走过来。经过架子时,随手在第三个罐子上敲了一下。玻璃,指关节,一声闷响。罐子里的液体晃了晃,那块皮肤组织在淡黄色药水里打了个转,又沉下去。
苏慕言没说话。喉咙锁着。声带绷紧,像两根铁丝拧在一起。
“我小时候经常来这。”陆霆渊走到铁桌对面,和苏慕言隔着一张桌。他低头看了看桌面。录音机。空的。磁带没了。他偏了一下头,但没问。伸手把录音机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部,又放回去。
“我爸带我来。那时候我六岁。他让我坐在铁桌上,打针。”
陆霆渊的手指在铁桌面上划了一下,指尖碰到一个凹痕,停住了。
“这桌子有年头了。我妈说,德国进口的,当年专门订的。”
苏慕言口袋里的照片在发烫。十岁的陆霆渊。白衬衫。手里的手指。那手指是谁的。
“你四岁。”陆霆渊从铁桌后面绕过来。步子不快。
苏慕言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架子。架子晃了一下,罐子里的液体晃起来,咕嘟咕嘟的。陆霆渊停下来。歪头看苏慕言撞在架子上的样子。
“怕什么。这些都是你的。”
他从苏慕言身边走过去,停在架子前面。抬手拿起第二个罐子。玻璃罐,里面泡着皮肤。他举到灯下看。液体透光,照着那块皮肤上的纹路,像一张小小的地图。
“这块是你左手手腕内侧的。第三次采样。你哭了一整夜。我拍你的背,拍到天亮。第二天你不哭了。”
苏慕言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腕。内侧。光滑的。没有疤。不对。有一道旧伤。三年前割的那道。但那是他自己割的。他记得。他不想活的那天。手腕内侧。但位置不对。罐子里那块在手腕偏上,靠近小臂。他撩起袖子。手腕内侧上面。光滑的。什么都没有。
“你四岁之后那块皮肤就重新长好了。”陆霆渊把罐子放回架子。“你爸给你植的。从你屁股上取的皮。所以你屁股上有个印子,像胎记。”
苏慕言的手僵在袖口。父亲给他植皮。他不记得。什么都不记得。
陆霆渊回到铁桌后面。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影子。他看着苏慕言,笑了。嘴动了一下,眼睛没动。
“你翻了我的笔记本。”
苏慕言的口袋突然变沉了。他嘴唇抿紧。
“没关系。”陆霆渊直起身。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钥匙,很小,银色的。他走到架子最里面,蹲下来。架子下面有个铁皮盒子,苏慕言之前没看见。陆霆渊开锁。掀开盖子。
盒子里是照片。一沓。很厚。陆霆渊拿出最上面一张。站起来。走过来。放在铁桌上。推到苏慕言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躺在水泥地上。血从头部下面漫出来,呈扇形铺开。脸是侧着的。苏慕言认得那个侧脸。父亲。拍照片的人站在旁边,地上有一双皮鞋尖,是拍照的人自己的。黑色皮鞋。亮面。
“你父亲跳楼那天,”陆霆渊的声音很轻,“我在阳台上。”
苏慕言盯着照片。血是暗红色的。地上有烟灰。父亲的手指还夹着半截烟。烟灭了。泡在血里。
“他抽了半包烟。跟我聊了二十分钟。最后他说,‘你赢了。我签。’”
苏慕言抬起头。陆霆渊看着他。
“他签了?”
“没来得及。他从阳台走下来的时候滑了一跤。”
陆霆渊顿了顿。他看着苏慕言的眼睛。很认真。像在说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
“我伸手抓他。没抓住。他的袖子从我手里滑出去了。”
苏慕言看着照片。父亲的手指。半截烟。血。滑了一跤。陆霆渊伸手抓他。没抓住。父亲掉下去了。他喊了小言。这些是真的吗。他判断不了。陆霆渊说真话的时候和说假话的时候一模一样。语气。表情。节奏。完全一样。
“你骗我。”
苏慕言说出来了。嗓子疼。像吞了碎玻璃。但说出来了。
陆霆渊没生气。他绕过铁桌,走到苏慕言面前。很近。苏慕言的后背还贴着架子。没有退路了。陆霆渊低下头,额头几乎碰到苏慕言的额头。鼻尖对着鼻尖。
“你可以不信。”他的呼吸喷在苏慕言脸上,凉的。薄荷牙膏。“但你签了。契约生效了。你现在是我的了。”
他的手抬起来。放在苏慕言的后脑勺上。和苏慕言记忆中一模一样。三年前。在床上。缠纱布。蝴蝶结。后脑勺的手。凉的。大。
“你爸带你走的时候,你四岁。你抓着我的手指不放。四根手指。你左手抓我右手小指。我抽出来的时候,你指甲断了一个。”
苏慕言的口袋里,照片上的十岁陆霆渊手里攥着的那截手指。小指。很小。他摸自己的左手。小指指甲。完整的。小时候断过吗。他不记得。
“那手指是你的?”苏慕言问。声音很干。
陆霆渊缩回手。他往后退了一步。表情没变。但苏慕言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
“是我妈的。”
苏慕言没反应过来。
“你爸烧的那栋楼里,我妈在里面。她没跑出来。消防队找到她的时候,她右手少了三根手指。陆远山——我爸——把剩下的手指切下来一根。放在我手里。让我记住。”
陆霆渊低头看自己的右手小指。苏慕言顺着他的目光看。陆霆渊右手小指。正常的。完整。有指甲。
“我爸说,‘陆家的仇,从这根手指开始。’”
苏慕言脑子里乱。父亲烧了楼。陆霆渊的母亲在里面。少了三根手指。十岁的陆霆渊。手里那截手指。他那时候在笑。眼睛弯着。很开心的样子。开心的。为什么开心。
“你笑什么。”苏慕言问。声音很轻。
陆霆渊看着他。没回答。他从苏慕言手里把照片拿过去。看了一眼。翻到背面。父亲的字。“陆家不能信。但小言,爸爸也骗了你。”
“你爸的字。”陆霆渊说。
“他写给你的。”
“写给你的。”陆霆渊把照片翻回正面。“你看我手里的东西。”
苏慕言看着照片。十岁的陆霆渊手里那截手指。他刚才以为是断指。但他现在看清楚了。手指上戴着什么东西。很细的。一个环。戒指。很小的戒指。
“是我妈的婚戒。”陆霆渊说。“我爸切手指的时候,戒指还在上面。他把手指放进我手里的时候,戒指滑下来,卡在我指缝里。我攥着。后来被人拍下来了。”
苏慕言看着照片上十岁陆霆渊在笑。为什么在笑。他问不出口。但陆霆渊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
“因为我爸说,‘你妈死了。但戒指还在。戒指在,你就还是陆家人。戒指没了,你就什么都不是。’”
陆霆渊把照片放回铁桌上。台灯的光照着照片。十岁的陆霆渊对着镜头笑。
“我攥着那根手指站了三个小时。后来我爸把手指拿走了。戒指留下。我戴了二十年。三年前,你爸死那天,它没了。”
他抬起右手。小指。什么都没有。一圈很淡的印记。白色的。像是什么东西戴了很多年,皮肤没晒到太阳。
“掉在哪了。”
陆霆渊摇头。
“不知道。有一天就没了。可能被人偷了。”
苏慕言看着陆霆渊的小指。那个白色的印子。很细。一圈。他想起父亲的遗物。在苏家别墅里。他回去过一次,收拾东西。父亲的书桌抽屉里有一个信封。里面有一枚戒指。很小的。女式的。金色的。他当时不知道是谁的。他放回去了。信封还在苏家。在书桌左边最下面那个抽屉里。钥匙在门框上面。父亲告诉过他。
“我爸拿走了。”苏慕言说。
陆霆渊看着他。第一次,脸上的表情变了。很轻微。嘴角抽了一下。眼睛暗了一瞬。
“什么。”
“戒指。在我爸书桌抽屉里。”
陆霆渊往前迈了一步。苏慕言又撞上架子。罐子又晃。液体咕嘟。陆霆渊站在他面前。呼吸变重了。胸口起伏。他的手攥紧又松开。攥紧。松开。苏慕言看着他的手指。小指上的白印子。
“你在骗我。”陆霆渊的声音低了。低到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我没骗你。”苏慕言说。嗓子在疼。但他还在说。“苏家别墅。我爸书房。书桌左边最下面。有个信封。”
陆霆渊看着他。看了很久。台灯的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苏慕言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只能看见陆霆渊的喉结在动。一下。两下。
陆霆渊转身。往楼梯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比来时快。他走到楼梯口,停住了。没回头。
“你跟我一起去拿。”
苏慕言没动。
“现在。”陆霆渊转过头。看着他。眼睛很黑。像地下室角落那种黑,光照不进去的黑。“你坐我车。你指路。”
苏慕言摸着口袋里烂了一半的照片。笔记本。磁带。他需要打个电话给林晚。但手机在老周那。老周在外面。林晚十五分钟后到。现在过了多久。他不知道。
陆霆渊走回来。一把抓住苏慕言的手腕。旧伤那个地方。不重。但攥得死。他拉着苏慕言往楼梯走。苏慕言跟着。脚步踉跄。经过铁桌的时候,苏慕言用另一只手把铁桌上的录音机碰了一下。录音机掉在地上。摔碎了。塑料壳裂开。陆霆渊没回头。
上了楼梯。铁门在外面关着。陆霆渊推开门。走廊里没人。老周不在。苏慕言看了一眼走廊尽头。后巷的方向。他看不见。但他听见了。很远的地方。有车声。来了又走了。或者停在那了。他不知道。
陆霆渊拉着他穿过走廊。经过书房。经过客厅。门厅。大门开着。外面雨又下起来了。陆霆渊的车停在台阶下面。黑色。引擎盖上有水光。
老周坐在驾驶座上。后颈的刀疤对着他们。他看见苏慕言被陆霆渊拉着,肩膀抖了一下。很快。又稳住了。他从后视镜里看苏慕言。嘴唇动了一下。苏慕言没看清。但他在想。后巷。林晚。后巷。
陆霆渊把苏慕言塞进后座。自己从另一边上车。坐在苏慕言旁边。太近了。肩膀贴着肩膀。湿衣服蹭在陆霆渊干燥的白衬衫上,洇出一片水印。
“苏家别墅。开快点。”
老周发动了车。从后视镜里看了苏慕言一眼。这次苏慕言看清了。老周的嘴唇无声地动了三个字。和在地下室门口一样。
别给他。
车在雨里调头。轮胎碾过积水,水花溅到台阶上。苏慕言从后窗看出去。陆家大门越来越远。后巷的方向被雨幕挡住了。什么都看不见。
他转回来。陆霆渊在看他。侧脸。像在看一件东西。
“你爸偷了戒指。”陆霆渊说。
苏慕言没回答。
“他拿走了我妈的东西。”陆霆渊的声音很平。但苏慕言听出一点什么。在句子最底下。像水底的石头,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所以他死的时候,我在阳台上。我让他签完再走。他不签。他说——”
陆霆渊停住了。
“他说什么。”苏慕言问。
陆霆渊转头看窗外。雨打在玻璃上,一条一条往下淌。他沉默了几秒。
“他说戒指他藏在一个我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苏慕言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照片。父亲说得对。陆霆渊找不到。因为苏慕言现在知道了。戒指在苏家。那个信封。那个他摸到过但没打开的信封。
车拐上主路。雨刷咔嗒咔嗒。老周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苏慕言。这一次很短暂。但苏慕言看懂了。老周的嘴唇,无声地,说了三个字。和在地下室门口一样。
别给他。
苏慕言靠回座椅。陆霆渊的肩膀贴着他的肩膀。热的。他自己的肩膀是凉的。雨声很大。车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
苏慕言在脑子里数。苏家别墅。书桌。抽屉。钥匙在门框上。信封。戒指。父亲的字。陆霆渊在旁边。老周在开车。林晚在后巷。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
车前面的雨刷还在咔嗒。咔嗒。咔嗒。
像什么东西在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