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困在一间很小的房间里。
不大,刚好容得下一张窄床、一张小桌,四面墙白白的,没有窗户,也没有钟。屋里永远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落地的声音。
梦里的规则很清楚,刻在骨子里,不用人教。
我不能擅自行动。
一切等待指令。
没有被叫到的时候,我必须乖乖待着,坐着、躺着、呼吸,都要轻。不能乱走,不能乱碰,不能主动做任何事。自由是不存在的,擅自行动等于犯错。犯错,就会惹她生气。
她是一个中年女人。
她不凶,不骂人,不摔东西。
可她的怒气比打骂更可怕,是一种沉下来的、冷冰冰的失望。压在空气里,压在我头皮上,压得我每一根神经都绷得笔直。
我从小就学会了察气。
吃饭要小心翼翼。
筷子不能出声,夹菜不能抢先,分量不能多,也不能少。每一口咀嚼都要轻,要规整,要合乎她心里看不见的标准。我永远摸不准标准,只能无限度谨慎,无限度退让。
选衣服也要小心翼翼。
房间柜子里挂着几件样式朴素的衣服,颜色都很淡。我不能挑自己喜欢的,不能凭心意。我要猜,猜她今天想看见我穿哪一件。
挑对了,风平浪静。
挑错了,空气瞬间就冷下去。
她不会立刻发作,只是眼神淡淡扫过来。那一眼落下来,我整个人就僵住,心里立刻升起密密麻麻的恐慌——我又做错了。
我在梦里极尽讨好。
我说话轻声,动作放缓,眼神低垂。我尽量没有情绪,没有喜好,没有自我。
我把自己缩成最小、最乖、最懂事的样子。
我讨好她,不是因为我爱她,也不是因为我亏欠她。
只是因为,我的安稳、我的安全、我的片刻安宁,全部捏在她手里。
我活着,只为了不惹怒她。
她是这间囚室唯一的规则,唯一的天气。她开心,屋子就暖一点。她不悦,整个空间就会下沉,闷得人喘不过气。
我不敢有一丝懈怠。
偶尔她开口,叫我出来。
那是我一天里唯一可以活动的时刻。
我会立刻起身,步调端正,不敢快、不敢慢,乖乖走到她面前,听她安排一切。她让我站我就站,让我坐我就坐,让我停我就停。
我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人偶,精准、温顺、毫无破绽。
梦里没有激烈冲突,没有哭喊,没有逃跑。
只有漫长、细碎、日复一日的驯服。
我慢慢失去“想要”的能力。
不敢想要喜欢的东西,不敢想要自由,不敢想要被偏爱、被理解、被纵容。
我只敢想要一件事:平安。
不要生气,不要失望,不要冷下来。
让我安稳度过这一天就好。
梦里的时间很长,长到像一辈子。
我被困在那间小房间里,日复一日学着压抑自我、收起棱角、剥离情绪、讨好生存。
醒来的时候,天是亮的。
可我胸口还是闷。
我终于明白。
那不是一间房子的囚笼。
是一种刻进潜意识的活着的姿态:
永远谨慎,永远谦卑,永远自我压缩,永远优先别人的情绪,永远害怕自己的存在会惹别人不快。
我从未被粗暴囚禁。
可我一生,都在小心翼翼活着。
一生,都在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