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没有因那五个字露出喜色。
问号还在。
血手屠夫也未必知道这里藏着什么,地图上的标注,很可能只是从旁人手里抢来的消息。
拿一张来历不明的图替自己下判断,和闭着眼往刀口上撞没有区别。
他将粗皮纸压在平整石面上,用两枚碎石镇住边角。
纸上除了山势水道,还有几条颜色较淡的细线。
乍看像支路,细看却没有通行路线该有的连贯,反而在几个圈点之间反复折转。
陈默伸出手指,沿其中一条缓缓划过。
地下水道向北,折过一道断层;洞窟东南方有低洼积水,西侧石壁向内收拢。
三个位置,恰好与图上的圈点对应。
但还不够。
他拿着地图走到残破阵盘旁,蹲下拨开碎石。
指腹擦过湿冷的刻槽,泥沙在皮肤下发出细微的磨响。
先前被他视作泄流槽的两道浅痕,向外延伸一段后,竟一同没入岩层,方向正与图上的淡线重合。
陈默换了个位置,再查一处。
第三处也对得上。
他握着皮纸的手渐渐停稳。
露在地面的六角阵盘,并不是这座古阵的全部。
它更像嵌在庞大基座上方的一层承接结构。
真正用来分配灵力、稳定传送的部分,还埋在脚下岩层之中。
岁月积下的泥石封住了大半纹路,才让它看起来像一块孤零零的废弃阵盘。
陈默将耳朵贴近岩面,指尖向刻槽送入极少的一丝灵力。
没有光亮。
只有一道极轻的震颤,从掌下向深处传去,又在某处骤然断掉。
他立刻撤手。
下面确实还有回路。
地图、地形、阵纹,终于合在了一处。
陈默收好皮纸,转身走向藏人的岩缝。
孙二娘靠着石壁睡着了,一只手仍攥着药瓶。
吴大壮躺在她腿边,呼吸比先前平顺些,嘴唇上的青黑却还没有褪净。
陈默从血手屠夫留下的丹药中辨出了一种常见的护脉药,先前取了极少的药末,让孙二娘分次喂下。
药压住了伤势继续恶化的势头,却没有拔掉腐毒。
人暂时捞了回来,离能拼命还差得远。
他屈指敲了敲岩壁。
孙二娘猛地睁眼,先摸符纸,再去看丈夫。
“别慌。”陈默道,“找到活路了,起来帮忙。”
这句话比任何安慰都管用。
吴大壮也醒了,撑着手肘想坐起,胸口一紧,额上立刻滚出冷汗。
“你不搬东西。”陈默按住他的肩,“沿地面找刻痕,找着便叫我。别运功,也别碰带光的地方。”
吴大壮喘匀一口气,重重点头。
孙二娘扶着他走出岩缝。
两人一个沿阵盘外围搜寻,一个贴着西侧岩壁摸索。
陈默则留在中央,用碎石标出已经核对的节点。
洞窟里只剩衣物摩擦石面的沙响。
积灰被拨开,一段段断续的符纹露出本来面目。
有些已经磨得只剩浅白色印记,有些藏在石壳下面,必须拿碎石一点点刮。
没过多久,西侧传来孙二娘压低的声音。
“这里有东西。”
她半跪在岩壁前,手臂伸进一道斜向夹缝,指节上全是灰泥。
“不是石头,边上有刻纹。”
陈默快步过去,没有让她硬拽。
他先清掉缝口浮石,再托住那东西露出的下沿,顺着倾斜方向慢慢抽出。
一块尺许长的金属板落进掌中。
分量比看起来更沉,触手冰冷,边缘残留着被挤压后的翘曲。
板面灰黑,擦去泥垢后,露出细密交错的银色线纹。
陈默的目光凝住。
那些线纹并不组成寻常的聚灵环,而是围绕三组彼此错开的折角,不断向内收束。
看久了,竟会让人觉得板面中央微微陷下去,连视线都跟着偏转。
他立刻移开目光,将金属板平放。
“定向构件。”
孙二娘屏住呼吸:“传送阵上的?”
“核心的一部分。”
直到此时,陈默才真正确定,这不是一座形似传送阵的废阵。
地面的承接阵纹,岩层下的基座,再加上这块带有空间符文的定向板,已经足够把用途钉死。
但确定它是什么,与能不能用,是两回事。
他将金属板转过半圈,以指甲沿着银线缓缓划动。
第一处,在板面左上方,一道裂口截断了两条并行纹路。
第二处,被大片锈蚀吃空。
第三处最隐蔽,藏在板边折角内,看似完好,实际已经翘起一层薄薄的金属皮。
灵力一旦通过,必然从此处泄散。
三处断裂。
任何一处接错,都可能让传送方向出现偏移。
陈默取出炭笔,在干燥地面画下简化后的回路。
他没有照搬所有符文,只将三处断点与前后承接的位置描出,再用短线标明灵力经过的顺序。
孙二娘蹲在一旁,看不懂,却不敢漏听一个字。
“这里补原路,这里先剔净锈层,不能直接盖上去。最后这一处要先压平,再接纹。”
陈默落下最后一笔,盯着地上的线条推演片刻。
理论上能修。
晶核可以尝试蓄灵,背甲可以加工成固定断槽的夹片,可这些东西替代不了细致的修补。
短刃能杀人,刻不出稳定的导灵回路;他身上那点灵力,也撑不起一座传送阵。
缺工具,缺材料,还缺足量而稳定的灵力供给。
一条生路已经摆在眼前,却还隔着几道实实在在的门槛。
吴大壮站在不远处,听完后沉默片刻,低声道:“外围有几处散修歇脚的地方,我认得路。能走到那里的,总有人知道外头的消息。”
陈默看了一眼他的脸色。
“只走近路,半个时辰不见人就回来。遇见宗门弟子,绕开。”
吴大壮没有逞强,只把衣襟拢紧,接过孙二娘递来的药瓶,扶着岩壁往外走。
陈默留在洞中继续核对基座回路。
孙二娘则守住入口,每隔一阵便侧耳去听。
等吴大壮回来时,他鞋底沾着新鲜黄泥,脸色比出门前更难看。
孙二娘刚扶住他,便听他压着嗓子道:“出口那边开始设卡了。”
陈默手中的炭笔停住。
“谁的人?”
“青阳宗。”
吴大壮靠在石壁上,喘了几口气。
“我没敢往出口走,只在外围坡上看了一阵。路口站着穿青阳宗服饰的弟子,过一个散修,查一个,连包袱都要解开。有人不肯,直接被扣下了。”
他喉结动了一下,声音更低。
“后头碰见个熟人,刚从那边退回来。他说李长风已经进了秘境,就在出口一带坐镇。那些设卡的人,也在拿他的名头传令。”
洞中静了下来。
滴水声一下一下,落进石缝。
陈默看向地上的修复图。
他不知道李长风究竟封住了多少路,也不知道这道封锁还要多久才能压到地下水道附近。
但有一件事已经清楚——等在这里,不会等来宗门撤走,只会等来出口越来越窄。
独自修阵太慢。
靠他一人搬材料、探路、守洞、补回路,更不可能赶在封锁收紧前完成。
陈默把地图折起,又将地上的修复要点另记在一块平石上,擦掉旁边多余的推演痕迹。
随后,他抬头看向吴大壮。
“你认不认得能修法器的人?”
“王铁匠。”吴大壮答得很快,“他替我补过斧头,手艺不差,就是不大信人。”
“炼丹的呢?”
“刘丹师也在附近。他跟老王常在一处落脚。”
“去联络他们。”
吴大壮一怔。
陈默将炭笔收进袖中。
“告诉他们,这里有座古传送阵,我有修复的路子。肯带工具和材料过来出力,修好以后,留他们的使用名额。”
孙二娘眼神动了动:“要是他们把消息卖给别人……”
“所以只找相熟的。先说条件,肯应,再领来。”
陈默看着吴大壮,一字一句交代。
“让他们各自再带至少两名可靠的散修。不要只会抢东西的,要能搬运、望风、听安排的人。谁带来的人,谁先替他担保。”
吴大壮迟疑道:“人多了,阵还能送得走?”
“名额要算,灵力也要算。能不能送,送几次,都要修完才能定。”
陈默没有许一个自己都无法保证的好处。
“但不找人,这座阵就只能躺在这里。”
他点了点地面的断纹。
“我管回路,炼器师管嵌材,炼丹师帮着处理伤势。其余的人分头找材料,守入口,盯住外面的动静。谁想走,就得先把这条路修出来。”
孙二娘缓缓松开攥紧的手。
她明白了。
陈默要找的不是一群等着被救的人,而是一群愿意拿本事换活路的人。
吴大壮也听懂了,抹去额上的冷汗,点头道:“我去说。”
这一次,孙二娘陪他走到外侧岔口才折返。
她认清沿途遮蔽物的位置,又将洞口附近松散的脚印扫去,回来后便默不作声地清理阵盘旁的碎石。
陈默没有阻止。
他把那块金属板移到干净石面上,将三处断裂一一留出,等人来看。
过了许久,入口外终于响起刻意放缓的脚步声。
先露面的是吴大壮。
跟在他身后的男人身材矮壮,两鬓夹灰,肩上背着一个磨得发亮的皮囊。
此人进洞后没有先问传送阵,而是站在入口看了看两侧岩壁,又回头确认来路。
最后才将视线落到陈默身上。
“王铁匠?”
男人点头,目光扫过阵盘,眉头缓缓皱起。
“老吴说,你能修这个。”
“能修回路。”陈默道,“材料怎么接,得看你的本事。”
王铁匠没有接这句抬举。
他放下皮囊,蹲到金属板旁,从囊里取出一根短铁签,先刮掉板边残留的石屑,再用签尾轻轻敲了两下。
声音短促,带着发闷的余颤。
他换了个位置又敲一下,随后俯身,几乎把眼睛贴到那道锈蚀的断口上。
陈默将记着修复思路的平石推过去。
王铁匠看了片刻,又对照板上的银线,神情终于有了变化。
“路子没错。”
他抬起粗糙的手指,点住第二处断裂。
“但这里不能拿普通赤铜填。底材还在,里头的导灵纹已经烂空,熔进去的东西稍有杂质,灵力冲过来,先烧的就是补口。”
陈默问:“要什么?”
“赤铜精粹。”
王铁匠皱着眉,用铁签挑起一点暗黑锈粉。
“拿它做导灵介质,才能把断纹续稳。我带来的那点铜料不成,杂质太多,硬补也是白忙。”
洞里的人都没有出声。
片刻后,王铁匠把铁签放下。
“秘境毒瘴区边缘有条矿脉,可能出这东西。我以前在那附近捡过含赤铜的矿渣。”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陈默。
“不过,那一带常有宗门巡逻队出没。人一旦被堵在矿口,外头是刀,里头是瘴,连退都没处退。”
陈默垂眼看着金属板。
三处断口横在银纹之间,像三道尚未合拢的伤。
工具已经进洞,能干活的人也有了着落,偏偏最要紧的一味材料,落在宗门巡逻的地方。
他没有立刻说去,也没有说不去。
只是缓缓转过头,隔着幽暗岩壁,看向毒瘴区所在的方向。
片刻后,陈默伸手,将刚收起的炭笔重新取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