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裂谷回到城堡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我让托马斯和安德烈先去修整,两个人身上都带着伤,托马斯肩上被碎石砸出了一大片淤青,安德烈的左臂缠着绷带,脸色还没完全恢复。他们走之前,托马斯回头看了我一眼,蓝眼睛在走廊的青蓝灯火下显得很沉。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握了一下才松开。
我去了城堡最底层的温泉池。池子不大,天然的火岩矿泉从岩缝里涌出来,水温刚好,带着淡淡的硫磺气味。池边有一扇落地窗,窗外是城堡后山的断崖,月亮挂在断崖上方,银白色的光照进来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银箔。我脱掉衣服滑进水里,热水漫过肩膀的瞬间,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里的所有重量。猎场的血腥、铜盒里的心跳、塞缪尔站在祭台旁说“是我”时那双灰色的眼睛,全都被热水泡软了,沉到池底去了。
我靠在池边的石阶上,闭着眼泡了很久。水汽在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呼吸慢慢变得平缓。仪式之后身体发生了很多变化,皮肤比从前更薄更透,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很淡的冷白色光泽。锁骨和肩颈的线条比以前更清晰了,腰侧的弧度收紧了一些。我知道自己变了,但一直没有时间认真看。此刻水面上倒映出来的那张脸,五官轮廓还是我自己的,可每一处都被重新打磨过,像一块璞玉被时间细细雕了一遍。连我自己看了都觉得陌生。难怪今天走廊里经过的侍从都多看了两眼。
我正出神的时候,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我以为是侍女,没有回头。然后一双手臂从背后绕过来,热而软地箍住了我的肩膀,浅栗色的卷发蹭在我颈侧。
“你泡了快一个时辰了。”里昂的声音贴着我的耳廓,尾音带着那种歪歪的笑意,“我要是再不来,你就要被温泉泡化了。”
“你怎么进来的。”我偏了偏头,没有挣开。
“从门走进来的。他们都在修整,没人拦我。”他把下巴搁在我肩上,歪着头看我,浅栗色的卷发垂下来蹭着我的锁骨,眼睛在月光里亮得像两颗浸了水的玻璃珠。“你今天变好看了。以前也好看,但今天特别好看。像那种……怎么说的,刚下过雨的月亮。”
我被他这个比喻逗了一下,嘴角动了动。他大概察觉到了,得寸进尺地把手臂收紧了一点,嘴唇贴在我耳后那一小片皮肤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他的手指扣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脸转过去,低头吻上来。他的嘴唇很软,带着他惯有的那种不太认真的、歪歪的弧度。他吻得不急,先是轻轻碰着,然后慢慢加深,舌尖探进来的时候带着一点试探。
我没有推开他,也没有迎合。就那么靠在池边,半推半就地被他吻着。他吻了一会儿,退开一点,歪着头看我,眼睛里亮亮的,嘴角翘得更高了。“你没推开我。”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惊喜。
我正要开口,温泉入口的门被推开了。脚步声很轻,但和里昂的完全不一样;稳,沉,一步是一步。里昂的身体僵了一下,搂着我的手没有立刻松开,但他偏过头去看了一眼,我也看了过去。
托马斯站在门口。他已经换下了猎场的衣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袍,头发还是湿的,滴着水。他的脸上没有表情,肩膀也没塌。但那双蓝眼睛看着里昂搂在我肩上的手臂时,眼底翻涌的东西几乎要溢出来。不是愤怒,比愤怒更深。是醋意,浓得化不开,像一潭被搅动了的深水。他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开口。但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收拢,指节泛白。
我忽然想起今天在祭台前,塞缪尔说“共生者是...”的时候,托马斯在裂谷底下。他一个人挡着那头母虺蛟,碎石砸在他肩上,剑光一下一下地亮。共生仪式完成之后,他的鬓角多了几根白发,眼尾的纹路比以前深了。他原本有几万年的寿命,今天这一场仪式,至少折了五千年。他现在的样子,比今早出门时老了一些;细微的变化,但我看得出来。
“里昂。”我偏过头,声音放轻了。“你先出去。我和托马斯有事情商量。”
里昂的嘴角瘪了一下,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臂。他从温泉里站起来,水花顺着他的腿滑下去,浅栗色的卷发贴在额头上。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经过托马斯身边,停了一拍,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耸了耸肩,推门走了;门合上时发出一声轻响。
门一合上,托马斯就动了;他两步跨过来,一只手扣住我的后颈,另一只手揽住我的腰,把我从水里带起来一点,嘴唇压上来,力道重得像要把什么东西咬碎。他的吻和里昂完全不一样。里昂是软的、甜的、试探的。托马斯是沉的、硬的、不容拒绝的。他的手指陷在我后颈的皮肤里,指腹压着颈椎的骨节,我甚至能感觉到他掌心的薄茧擦过皮肤时留下的粗粝触感。他咬我的下唇,咬得有点重,我尝到了血腥味,淡淡的铁锈味混在温泉的硫磺气息里。
他吻了很久才松开一点,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粗重地喷在我唇上。“我知道我不该这样。”他的声音哑了一层,低得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我知道你有你的使命,你有你需要完成的事。我知道婚契绑定的是责任,不是感情。我知道里昂是你的侧夫,他有他的位置。我知道所有这些,但我在裂谷底下看着你咬安德烈手腕的时候,听见自己发出那个声音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今天站在你面前的是我,如果我才是那个把血给你的人——”
他停住了,他的手指从我后颈滑下来,落在我肩上,握得有点紧。“塞缪尔说共生者的时候,我在底下差点松了剑。”
我看着他,他的蓝眼睛离我很近,里面的东西翻涌得太满,几乎要溢出来。他的鬓角那几根白发在月光下很显眼。今天这一场仪式,他折了五千年寿命。他本来可以不用站在裂谷底下的。他本来可以站在上面,站在安全的地方,和长老会的人坐在一起,看着别人下去。但他下去了,他替我挡了那头母虺蛟。他站在碎石雨里,剑光一下一下地亮,直到我抱着铜盒跑远。
我伸手覆在他放在我肩上的那只手背上,他的手很热,指节还绷着。我轻轻把他的手从肩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托马斯。”我叫他的名字。他看着我,我没有说话。我踮起脚,主动吻上去。这一次是我先动的,我的嘴唇贴着他的,不急,不重,只是贴着。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他慢慢松下来,手指在我掌心里翻过来,裹住我的手指。
那一夜我们在温泉边待了很久。后来回了卧室,卧室的灯没有开,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他的吻从我的嘴唇移到耳后,移到颈侧,移到锁骨。每一处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于虔诚的温柔。我的手贴在他的后背上,能摸到肩胛骨下方那一片被碎石砸出来的淤青。我的指尖轻轻按了一下,他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更重地压下来。
那夜之后,我怀孕了。
清晨,他还没醒,手臂还搭在我腰上。我侧躺着,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和平时不一样了。很细微的变化,像另一颗心跳隔着肚皮在敲我,很轻,很稳。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平坦的,还没有任何变化。但我知道它在那里。胎兽认了我做母亲,共生仪式绑定了托马斯和我的血脉,婚契上的四个名字在符阵里亮了一整夜。它来了。家族血脉,续上了。
托马斯醒了,他的蓝眼睛在晨光里显得很浅,看着我,然后往下,落在我放在小腹上的手。他没有说话。他的手指覆上来,盖在我的手背上,掌心很热,指腹贴着我的指缝;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肩窝。
很久,他的肩膀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