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唐果把伞收好,站在养老院门口抖了抖袖子。水珠掉在地上,变成小黑点。
门卫大爷看了她的志愿者证,让她进去。
院子里有点潮湿,还有花肥的味道。桂花树叶子湿漉漉的,下面摆着几排轮椅,坐着几位老人。护工正在给一位穿蓝条纹的老奶奶调脚踏板。看见唐果,他指了指活动室:“新来的?去三号房帮个忙,李婆婆抽屉打不开。”
唐果应了一声,走进走廊。地上瓷砖亮亮的,墙边有一排绿色铁皮柜,贴着名字。三号房门开着,里面有动静。
她敲敲门,探头进去:“李婆婆,我是志愿者,需要帮忙吗?”
床上坐着位白头发老太太,正用力推一个木柜子抽屉。她转过头,眯着眼看了唐果两秒,“哦”了一声,又低头继续推。“卡住了,早上想拿药盒,拽不动。”她说得很慢。
唐果走过去蹲下。她摸了摸抽屉边缘,没硬拉,而是轻轻往里推了推,再左右晃了晃。听到“咔”的一声,抽屉顺滑地出来了。“轨道歪了,往后推一下再拉就顺了。”她把抽屉完全拉开,里面整齐放着降压药和维生素。
老太太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笑了:“你这小姑娘会做事。”
唐果也笑,露出小虎牙:“我以前在家常修我爸的衣柜。”
“你爸现在还好吧?”
“挺好的。”唐果顿了顿,拿出药盒放床头,“您把常用药放最上面,伸手就能拿到。”
李婆婆点点头,没再问。唐果帮她检查了其他抽屉,发现第二层有个相框卡住。她拿出来擦干净递过去:“这个要不要摆在床头?”
照片泛黄了,边角卷起。是个年轻女人抱着小女孩,穿着红裙子,站在一棵大树下。
“这是我闺女。”李婆婆接过相框,手指划过玻璃面,“小时候在公园照的,那年她五岁。”
“长得真像您。”唐果说。
“不像了。”老太太摇头,“现在都不怎么来电话。”
唐果没说话,拿了块布继续擦柜子。屋里很安静,窗外有鸟叫。过了一会儿,李婆婆忽然说:“你愿意听我说说话吗?”
“当然。”唐果停下动作,转身坐在老人旁边。
她们聊了起来。原来李婆婆以前是纺织厂质检员,每天要看八小时布料,眼睛到现在还怕光。她女儿三十多岁嫁到外地,一年回来一两次,每次待不过三天。“她说忙,我也知道忙。”老人把相框摆正,“可有时候半夜醒来,总觉得屋里少个人声。”
唐果听着,悄悄把手机静音塞进裤兜。她本来计划干俩钟头就走,但现在没提时间。后来护工进来送水,看见她在陪聊天,多看了一眼才离开。
中午过后,活动室搞集体活动。唐果本来准备了诗朗诵,刚念两句,发现好多老人直眨眼,后排戴助听器的大爷把头偏向一边。她立刻停下,翻了翻资料册,改口问:“大家想不想听首童谣?就是小时候那种‘小老鼠上灯台’那样的?”
有人点头,有人没反应。她走到中间空地,放慢动作比划起来。唱到“叽里咕噜滚下来”的时候,她还蹲了个马步,惹得前排老太太笑了。接着她拍拍手:“咱们一起打节拍好不好?这样更热闹。”然后看向坐在轮椅里的张爷爷——刚才发饼干时他主动跟她说过谢谢,声音很清亮。
张爷爷犹豫了一下,抬起右手跟着敲了两下扶手。唐果马上朝他竖大拇指,继续唱。第二遍时,旁边老太太也开始用拐杖轻点地板。等第三遍唱完,整个屋子都有了节奏。有人跟着哼,有人咧嘴笑,连一开始闭目养神的几个也都睁开了眼。
休息间隙,她蹲在张爷爷轮椅旁递温水:“您以前是不是也教过孩子这些?”
“我孙女会背整本《唐诗三百首》。”老人喝了口水,“但她不知道这些老调子。”
“那下次我多学几个来唱给您听?”
“行啊。”他眼角皱成一道弯月,“你比电视里那些人讲得清楚。”
下午三点,她帮几位行动不便的老人整理床铺,把枕头晒到阳台铁丝网上。有位中风后遗症的陈奶奶手不好使,纽扣总系错,她一条条解开重来,顺便把毛衣领口翻平整。临走前巡视时,看见李婆婆正拿着那个旧相框,用袖子一遍遍擦玻璃。
“李婆婆,我下周还能再来。”她说。
老人抬眼看了看她,没说话,把手伸过来轻轻捏了下她的手腕。那力道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走出大门时天色已经转晴。夕阳照在养老院外墙上,砖面暖洋洋的。唐果站在街角没急着走,回头望了会儿那栋浅黄色小楼。二楼窗口有几个熟悉的身影正凑在一起看外面,其中一个挥了下手。她也举起手摇了摇。
公交站牌下挤满了下班的人。她掏出交通卡夹在指尖,忽然想起包里还有颗昨天没吃的巧克力。原本打算熬夜写材料时补能量的,现在拆开包装纸,慢慢咬了一口。甜味在嘴里化开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嘴角一直是翘着的。
一辆公交车靠站,车门打开,乘客陆续下车。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一点雨后泥土的气息。她望着小区入口那棵老樟树,树叶在光里轻轻晃。原来被人需要这件事,真的会让走路的步子变轻。
她把最后一口巧克力咽下去,抬脚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