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松开孙二娘的手臂时,她的后背已经贴住了岩缝内侧。
这里离主溶洞隔着两道弯折的石壁,潮气沉重,血腥味却淡了许多。
吴大壮蜷在铺开的衣物上,嘴唇泛着青黑,胸口起伏微弱,每一次呼吸,都像有细砂卡在喉头。
孙二娘跪下去,伸手探他的鼻息。
确认还有气,她绷紧的肩膀才稍稍垮下,随即又转过头,望向陈默。
陈默将一只小药瓶放到她手边,又递过两张折好的符箓。
“药只能缓一缓,不能解毒。少量喂,别一口灌下去,他现在咽不动。”
孙二娘攥住瓶子,指节发白。
“那你……”
“我回去看看。”
她张了张嘴,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柄短刃上,终于没有追问。
外面那两个,无论哪个活下来,都不是他们能招惹的。
陈默此时回去,显然不只是看看。
“符贴在两边入口内侧,有东西靠近便会发热。”陈默压低声音,“别把它当护身符。发现动静,先藏好,别喊。”
孙二娘点头,将符纸紧紧按在掌心。
陈默没有再留。
他侧身退出岩缝,衣摆擦过粗粝石壁,发出一声极轻的沙响,很快便被远处的滴水声吞没。
回程中,他走得比来时更慢。
每过一个转角,先停,再听,最后才借岩壁遮挡挪动身体。
掌心贴上石面,能感到细碎砂粒嵌进皮肤的刺痛;脚下积水冰凉,浸过鞋底,却没有让他的步子乱上一分。
打斗声已经停了。
没有怒吼,没有刀锋劈开岩石的爆响。
只剩下一阵粗重、断续的喘息,从主溶洞里传来。
“嗬……嗬……”
那声音深处压着痛意。
每吸一口气,都要停顿片刻,像在强行忍住什么。
还有液体滴落的声音。
比水珠更沉,更黏。
陈默在一块倾斜的巨石后伏低身子,没有立刻探头。他先看地面。
碎石散得到处都是,一条拖拽般的深沟从洞口延伸向湖边,沟沿还残留着暗红色的光泽。
原先挡在前方的一截石笋已经不见,只剩下参差的断根。
他选定退路,才一点点抬起视线。
主溶洞内一片狼藉。
湖边数根石柱断裂,碎块半浸在水中。
原本幽暗的湖面浮着大片血色,血与水尚未完全混匀,一缕缕猩红沿着波纹缓缓散开,撞上岸边,又折返回来。
那头守护兽倒在湖畔。
庞大的身躯像一座倾覆的小山,一侧前肢不自然地扭曲着,爪尖仍深深扣在岩石里。
它的头颅被劈开大半,额骨裂口一直延伸到眼眶,露出的断面间嵌着碎骨与血肉。
没有呼吸。
陈默的目光停在它腹侧,等过数息,才移向尸体旁边的人。
血手屠夫半跪在地,一只手撑着鬼头刀。
刀锋插入石缝,宽大的刀身微微颤动,几乎成了支撑他不倒下的拐杖。
他的黑色短褂已经撕烂,胸前横着一道极深的爪痕,从左肩下方一直拖至肋侧。
伤口皮肉外翻,隐约可见森白骨茬。
随着喘息,暗红色的血不断从裂口里涌出,沿着腹部淌下,将腰带浸得发黑。
伤缘还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青灰。
腐毒已经进去了。
可他仍然活着。
陈默伏在石后,手指慢慢收紧。
直到亲眼看见这一幕,他才真正知道筑基中期的修士有多难杀。
那头能轻易将人撕碎的守护兽,终究死在了血手屠夫刀下;而如此沉重的伤势,也没能让这个凶徒立刻丧失行动能力。
若早来一步,若在他还有余力时露头……
陈默将这个念头压下,继续观察。
血手屠夫嘴角咧着,脸上的横肉因疼痛不时抽动,那笑容却怎么也收不住。
“畜生……”
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喘了两声。
“还不是……老子的。”
守护兽额间,有一点微光。
那光藏在破裂的骨缝里,随着血液滑落,露出半寸莹润的晶面。
血手屠夫显然认得它的价值。
他暂时松开刀柄,以手肘抵住刀背支撑身体,另一只手探入裂口,粗大的手指扣住晶体边缘,一点点向外掰。
每掰一下,他胸口的伤便张开一些。
血流得更急。
他却不肯停。
疗伤丹药就在腰边,晶核却嵌在头骨中。
先将这东西取出来收好,再找地方压制伤势,这是他眼下最迫切的打算。
至于那个躲在暗处的同伙——连正面露头都不敢的人,岂敢在这种时候来触他的刀锋?
陈默看着他的手,没有动。
他从怀里抽出一截细短的吹管。
管身用旧布缠过,摸上去干涩,不会因掌汗打滑。
里面早已装好一枚细箭,箭尖涂着麻痹毒药,与那瓶尚未摸清药性的守护兽腐毒分开放置。
但他不会把性命押在毒药上。
那点药,对一个完好无损的筑基修士能有多少作用,他没有把握。
甚至对眼前这个重伤之人,也未必能让他僵住一息。
他需要的,是对方腾不出手、提不起气的刹那。
血手屠夫又用力掰了一次。
一声轻微的裂响。
晶核终于脱离额骨,被他攥在掌中。
半个拳头大小,表面裹着黏稠血丝,内部却浮着淡淡的冷白光泽。
那光映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将贪婪的笑意照得分外清楚。
“好东西……”
他将晶核举到眼前,拇指擦过晶面,眼底的兴奋几乎压过了疼痛。
与此同时,他的另一只手离开鬼头刀,伸向腰间药囊。
刀仍立在石缝中。
左手举着晶核,右手去拿药。
胸前的血没有停。
陈默眼神一沉。
就是现在。
他将吹管抵住唇边,没有调动半点灵力。
一口收束的气息送入管中,细箭从阴影里掠出。
没有灵光,没有法术发动前的波动。
只有一道几不可察的暗线,穿过潮湿的空气。
血手屠夫颈侧轻轻一颤。
细箭扎在被兽爪擦破的皮肤旁,露在外面的尾端极短,仿佛落上去的一根草刺。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先是刺痛,继而是一线冰冷的麻意。
那双眼睛骤然睁大。
还有人!
他猛地扭头,腰间那只手下意识改抓刀柄。
可这一转身牵动了胸前裂伤,刚要提起的气息陡然一滞,颈侧蔓延开的迟钝又让他的肩臂慢了半拍。
他只看见一团模糊的影子从侧方扑近。
距离太短了。
陈默早已记住巨石到他身侧的每一处落脚点。
吹箭离管,他便起身,脚掌踩过两块平整湿石,避开松动碎屑,借最后一步前冲的力道,贴进血手屠夫左侧。
不是刀锋所在的右边。
是那条举着晶核、来不及收回的手臂之下。
血手屠夫喉中滚出一声闷吼,右手已经碰到刀柄。
陈默没有看那柄刀。
他的目光始终钉在胸前爪痕上。
短刃沿着裂开的衣襟下方刺入,绕开仍完整的肋骨,从兽爪已经撕开的薄弱处,狠狠送向心脏。
刀尖触到筋膜时,掌心传来一瞬韧滞。
陈默另一只手立即压上刀柄。
身体前倾。
刺入!
血手屠夫浑身一震。
他的刀没有拔出来。
五指扣住刀柄,粗壮的手背上青筋凸起,却再也无法完成那一下足以将陈默拦腰斩断的挥劈。
近在咫尺,那双凶目死死盯住陈默。
惊愕,暴怒,还有终于涌上来的恐惧。
直到这一刻,他才看清扑过来的是什么人。
没有强横气息,没有护身宝光,只是一张沾着石灰、冷静得近乎漠然的脸。
就是这样一柄短刃。
陈默握住他举起的左腕,借对方指节松动的瞬间,将晶核夺入手中。
随后反手扯断腰间系绳,连同储物袋一并摘下。
血手屠夫嘴唇翕动。
“咯……咯……”
只有气泡破裂般的声音。
淬毒短刃仍抵在要害,胸前旧伤与新伤一同涌血。
他想说什么,却连一个完整的字都挤不出来。
陈默侧身退开,不给他抓住自己的机会。
那魁梧的身体晃了晃,缓缓向前倾倒。
手指在刀柄上拖出几道血痕。
最后,彻底松开。
血手屠夫倒在守护兽尸体旁,脸朝着湖水,睁大的眼睛映着一片暗红。
陈默没有急着靠近。
他退在对方手臂够不到的地方,握住短刃,看着血手屠夫的胸背。
一下。
两下。
那点残存的起伏终于停了。
主溶洞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血滴落在石上的轻响。
陈默这才缓缓吐出胸中那口气。
直到此时,他才觉出虎口生疼,手心全是冷汗。
从离开藏身处到退开,不过短短数息。
但凡血手屠夫早半步抓住刀,或者护体灵力尚未散尽,此刻倒在地上的就会是他。
没有下一次补救。
陈默擦掉晶核上的血,迅速对着洞顶微光转动了一圈。
晶面完整,没有贯穿裂纹。
内部的冷白光泽不算强,却十分凝实。
他隔着布将玉符靠近,未曾注入灵力,只见晶核深处有一缕细光微微偏转。
他停住动作,又将两者分开。
细光恢复原状。
只能说明两者之间存在感应,还不能证明晶核能替代天晶石,更不能证明它能承受传送阵启动时的灵力冲击。
但值得带回去试。
陈默将两物分开包好,随后检查储物袋外侧。
袋口没有明显损伤,系带上也未见符纹。
他没有在这里强行探查,只确认袋子拿稳,便收进怀里。
接着,他转向守护兽尸体。
晶核已经到手,剩下最值得取的,就是背甲与背刺。
短刃在一片背甲边缘试划了一下。
刃口滑开,只留下一条极浅的白痕。
陈默眼底微动。
够硬。
如果能加工成合适形状,至少可用来加固传送阵破损的节点外缘,分担嵌材承受的压力。
至于导灵性能,还须回去验证。
他不再硬切甲面,而是将刀伸入鳞甲根部,沿着血手屠夫斩出的破口割开筋膜,再以碎石为支点撬动。
一片。
两片。
他挑了几片没有裂纹、厚度相近的背甲,迅速收入布包。
随后又从已经翻裂的脊背处,切下几根根部完整的背刺。
刺尖泛着幽暗冷光,摸不得,他便用衣料层层裹住。
守护兽身上还有许多值钱的东西。
完整的利爪,筋腱,大片未损的兽皮。
陈默只扫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切割这些要花时间,而这里的血腥气已经浓得呛人。
打斗声传出去多远,有没有别的修士循声赶来,他一概不知。
拿得到手的才是收获。
留在尸体旁贪最后一块肉,只会变成别人眼里的下一具尸体。
他收好短刃,背起布包,沿着来路迅速撤离。
直到再次挤过狭窄裂缝,进入传送阵所在的洞窟,那股压在后颈上的寒意才稍稍减轻。
残破阵盘仍伏在灰尘里。
洞顶坠落的石块散在四周,几道刻槽被碎屑盖住。
陈默没有踏上阵盘,而是在入口侧面找了一处能随时看见裂缝的位置,放下收获。
他先用一块布垫住晶核,将它靠近阵盘断裂的导灵槽,谨慎送出一丝灵力。
极淡的白光从晶核表面浮起。
断槽另一端,一小截暗银色纹路短暂亮了一下,随即熄灭。
陈默立刻收手。
能传导。
但光只过了短短一截,衔接处便有散逸,说明直接塞进去并不可行。
晶核或许能作为临时蓄灵之物,背甲则可能用于固定,两者都还需要加工与校准。
至少,不是白跑一趟。
他将材料重新包好,这才取出血手屠夫的储物袋。
袋口残留的气息已弱,他以极细的灵力缓缓探入,确认没有异常反应后,才逐件查看。
灵石。
数只丹药瓶。
杂乱的药囊与备用衣物。
还有一张折成方块的粗皮纸,被压在袋内一角。
陈默将它抽出来,抖开。
那是一份简陋的秘境区域地图。
山势与水道画得潦草,部分路线甚至只有断断续续的墨线。
几个红点散落其上,有的旁边打了叉,有的只有几笔难辨的小字。
陈默的视线忽然停住。
其中一个红点,落在地下水道与狭长裂隙交汇的位置。
旁边歪歪斜斜写着五个字。
“古传送阵?”
他的手指停在皮纸边缘,缓缓抬头,看向面前尘封的阵盘。
图上的位置,正是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