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怀瑾回到坤宁宫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她把从王将军府搜出来的信往桌上一拍,青荷端了盏热茶过来,她没接,直接拆信。
一共五封。三封是卢尚书写给王将军的,一封是王将军的回信,还有一封没有署名,但落款处画了个小印——岑怀瑾认出来了,是崔太傅的私印。
“崔家都软禁了,还能往外递信。”她把信看完,冷笑了一声,“卢尚书替崔太傅传话。崔家唱白脸,卢家唱红脸。一个在明面上挨打,一个在暗处使劲。”
她把信往怀里一揣:“去东宫。”
岑怀钰看完信,脸色铁青。
“十六。”他点着信上的日期,“卢家让王将军十六动手。十六是什么日子?”
岑怀瑾心里一沉:“下月十六。婚期。”
兄妹俩对视了一眼。
“他们要在婚宴上动手。”岑怀钰站起来,在殿里走了两步,“那天满朝文武都来,禁军换防,宫门大开。王将军手里三千禁军,要是趁乱占了宫门——”
“那就一锅端了。”岑怀瑾接上他的话。
岑怀钰转头看她:“你昨晚去东宫之前,还去了哪?”
“坤宁宫。试嫁衣。”岑怀瑾愣了一下,“皇兄,你怀疑嫁衣?”
“崔家上回就往嫁衣上动过手脚。这次要是卢家再来一回呢?”
岑怀瑾后背一凉。她昨天试完嫁衣没什么不舒服,但那是因为卢家还没动手。婚期提前的事满朝都知道了,卢家肯定也收到了消息。十六动手,嫁衣就是现成的靶子。
“我回去查。”
她转身要走,岑怀钰叫住她:“皎皎,你打算怎么查?把嫁衣拆了?”
“拆。”岑怀瑾回头看他,“嫁衣是母后赶制的,但料子和针线是内务府送来的。内务府里要是有人被卢家买通了,在料子里掺东西,不拆开根本看不出来。”
岑怀钰沉默了一下:“嫁衣拆了还能穿吗?”
“让母后再缝一遍。”岑怀瑾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哥,这事别告诉母后。我自己查。查出来了再说。”
她回到坤宁宫,把青荷叫过来:“嫁衣呢?”
“在柜子里收着,公主。”
“拿出来,拆。”
青荷瞪大眼:“拆、拆嫁衣?公主,这是皇后娘娘亲手缝的——”
“拆了还能缝。命没了就缝不回来了。”岑怀瑾把嫁衣摊在桌上,从妆匣里摸出一把小剪子,“我拆袖子,你拆裙摆。每一根线都拆开,一寸一寸看。”
青荷手抖着拿起剪子。主仆俩花了一个多时辰,把一件漂漂亮亮的嫁衣拆成了一堆布片和丝线。
拆到袖子的时候,青荷忽然叫了一声:“公主,你看这线。”
岑怀瑾凑过去。袖口内侧的绣线颜色跟外面一样,但光泽不对。外面的金线是纯金丝的,细软发亮。里面这根线发暗,捻在手里感觉发涩。
她把线头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极淡的苦味。
“就是它。”岑怀瑾把线往桌上一搁,“崔家上回用的是痒毒,碰了皮肤起红疹。这回换了个花样——这线捻在袖口内侧,贴着皮肉,不出一个时辰就开始渗毒。婚宴那么长,等发作起来人都散了,根本查不到是谁动的手。”
青荷脸都白了:“那怎么办?嫁衣还得穿——”
“换个线。”岑怀瑾把拆下来的线全包起来,塞进一个小匣子,“这匣子东西别扔,收好。以后查案用得上。”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线头:“去内务府,把管料子的叫来。别打草惊蛇,就说嫁衣的线不够了,再要一批。顺便把最近三个月内务府进出账册全调过来。”
青荷应声跑出去。
下午。
内务府的账册送到坤宁宫。岑怀瑾翻了半个时辰,翻出问题了。
“卢家旁支的卢五,三个月前调进内务府管料子库。崔家被查之前,他还在库房当差。崔家倒了,他居然没被清出去。”
她把账册合上,眯了眯眼。
“卢家在崔家倒了之后,往内务府塞了个人。塞得不多,一个管料子库的库丁就够了。料子库管什么?管嫁衣的料子。”
她越想越明白:“崔家负责往嫁衣上动手脚,卢家负责让动手脚的人进来。两家合着伙干这事,从头到尾都是算计好的。”
她站起来走了两圈,忽然停住。
“青荷,卢五今天在不在库里?”
“在。账上记着他今天当值。”
“去,把他拿了。别惊动旁人,就说内务府查账,找他对账。”
青荷带着两个暗卫去了。半个时辰后把卢五押回了坤宁宫。卢五三十来岁,瘦得跟竹竿似的,一进门就跪在地上磕头。
“公主饶命!小的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没问呢,你就什么都不知道?”岑怀瑾坐在椅子上,翘着腿看他,“那我直接送你去刑部?”
卢五一哆嗦:“公主饶命!小的说,小的全说!是卢尚书让小的进内务府的,说只管把料子库看好了,别的不用管。那批嫁衣料子是崔家送来的,小的只负责经手,往里掺了什么小的真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掺了东西?”
卢五噎住。
岑怀瑾笑了一下:“你刚才自己说的——‘往里掺了什么小的真不知道’。本公主问你掺什么了?你没掺你怎么会这么说?”
卢五瘫在地上,不吭声了。
岑怀瑾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给你一次机会。谁让你进的內务府,谁让你管料子库,料子是谁送来的,送料子的人现在在哪。四个问题你答上来,本公主送你去官府,按从犯论处,流放。你答不上来——”
她笑了一声。
“你猜卢尚书会不会来救你?”
卢五磕头如捣蒜:“小的说!送料子的人是崔府的老管事,崔家被查了之后人就跑了,不知道去了哪。但小的知道那批料子还留了一匹在库房,崔家老管事说那匹留着‘备用’——”
“备用?”岑怀瑾眼睛一亮,“带路,去库房。”
内务府料子库。
卢五哆嗦着打开角落里的一个樟木箱子,从最底下翻出一匹叠好的红色缎子。
岑怀瑾伸手要摸,影从后面拉住她:“公主,属下先验。”
影从袖中抽出一根银针,在缎子上扎了一下。银针拔出来的时候针尖发黑。
“有毒。”影把银针收好,“跟嫁衣袖口那个是同一种。”
岑怀瑾深吸一口气:“人赃并获。”
她转头对青荷说:“把这匹缎子和卢五的口供一起送到御书房。告诉父皇,卢家不只在铁器上动手脚,还在嫁衣上动手脚。婚宴那天他们要借王将军的兵动手。”
青荷跑出去之后,岑怀瑾往椅子上一坐,忽然觉得浑身发软。
“公主?”影蹲下来看她,“您脸色不好。”
“没事。就是刚才绷得太紧了。”她揉了揉脸,“让我缓一会儿。”
她刚闭上眼,外面忽然有人喊:“公主!皇上传您去御书房!”
岑怀瑾站起来,揉了揉脸:“走。”
御书房。
皇帝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匹红缎子和卢五的口供。岑怀钰也在,站在旁边,脸色不太好。
“卢家。”皇帝开口了,语气很平,“朕给了他脸,他不要。”
他看向岑怀瑾:“你查出来的这些,够用了。今晚朕下旨,卢家满门抄斩。王将军革职下狱,禁军交给谢景行的人暂管。”
岑怀瑾愣了一下:“满门抄斩?父皇,卢家旁支——”
“旁支不牵连。只办卢尚书这一支。”皇帝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皎皎,你立了大功。”
“儿臣没想立功。”岑怀瑾老实说,“儿臣就是不想被人算计。”
皇帝笑了一声,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比你哥强。你哥查了半年没查出来的东西,你半个月查出来了。”
岑怀钰在旁边干咳了一声。
岑怀瑾笑了一下,忽然想起什么:“父皇,卢家被办了,崔家呢?崔太傅还软禁在府里——”
“明天一道办了。”皇帝摆了摆手,“崔家流放,卢家抄斩。两家一起动手,免得夜长梦多。”
岑怀瑾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站在台阶上,长长呼了口气。
青荷从旁边跑过来:“公主,王爷来信了。”
“谢景行?”岑怀瑾一把抢过信,拆开。
信上只有两行字:“金陵已破,叛军溃散。臣提前回来了,明晚到京。”
岑怀瑾盯着“明晚到京”四个字看了半天,忽然笑出了声。
“青荷。”
“奴婢在。”
“去把嫁衣缝回去。母后缝上半身,你帮我缝下半身。一宿不睡也得缝好。”
“公主,明天卢家抄斩,您不去盯着?”
“抄斩有父皇和皇兄盯着,用不着我。”岑怀瑾把信折好揣进袖子,脚步轻快地往坤宁宫走,“我去接谢景行。”
她走了两步,忽然又回头:“对了,告诉皇兄一声——卢家抄家的时候,让人翻翻卢尚书的书房,看有没有跟金陵那边来往的信。崔家倒了卢家动,卢家倒了说不定还有别家。斩草要除根。”
青荷应声跑了。
岑怀瑾站在宫道上,仰头看了一眼天色。天还没全黑,西边剩了一线红。
“谢景行,”她小声念了一句,“你最好真的是明晚到。”
她顿了顿,嘴角翘了一下。
“嫁衣缝好了等着你。”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青荷!”
“奴婢在!”
“还是先别缝嫁衣了。你去找皇兄,让他今晚就动手,别等明天。卢家要是知道嫁衣的事已经败露了,万一提前跑呢?”
青荷急了:“那嫁衣怎么办?”
“明天白天再缝,来得及。”岑怀瑾摆了摆手,“先把人拿下再说。跑了一个卢家人,本公主这嫁衣就白拆了。”
她转身往回走,步子比刚才更快。
“谢景行明晚到,我明早把卢家办利索了,明晚干干净净去接他。让他看看,本公主这半个月没白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