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狩猎队在庄园北门集结。十个人。托马斯站在最前面,黑色劲装,腰间佩剑,蓝色眼镜像帝王绿的宝石,二十六岁的脸利落英俊。安德烈站在我左侧半步远的地方,深灰练武服,浅铜色瞳孔扫过每一个人,手里提着一柄比平时更长更重的剑。剩下七个人是托马斯从夜莺资本护卫队里挑的,都是跟过猎场的老手,不说话,检查装备的动作干净而利落。
飞行器把我们从庄园送到中级猎场外围的森林边缘。夜刃的引擎在身后熄灭,螺旋桨的余音被树冠吞没。我跳下机舱,靴底踩在潮湿的落叶上,腐殖质的气味混着远处传来的兽吼从林间涌出来。托马斯走到我身边,把一只铜盒递给我——胎兽的心跳在里面平稳地搏动。他低头看着我,蓝眼睛在晨雾里显得很浅。“祭坛在猎场最中心。飞行器进不去,这一段路要走三个时辰。路上不会太平。”
安德烈从后面走上来,递给我一块手帕。有皂角的味道。“擦脸。森林里有瘴气。”我接过来,他转身朝队伍前方走去,剑扛在肩上,步子不紧不慢。
入林一个时辰后,第一头异兽来了。一头成年岩蟒,比我在训练场里猎过的任何一头都大,鳞片颜色和潮湿的树皮几乎融为一体,从盘踞的树根堆里弹射出来时,安德烈第一个挡在我前面。他的剑横切下去,斩在岩蟒的第七节脊椎,鳞甲碎裂的声音像瓷器炸开。岩蟒的身体瘫软下去,安德烈的剑没有收回,反手又是一斩,把蟒头彻底切了下来。整个过程不到五秒。他甩掉剑上的血,没有回头看我,只是朝队伍前方走了一步,继续带路。
托马斯走在我右侧,他话不多,但每走一段就会停下来,看一眼手里的符阵定位盘,再抬头观察树冠的缝隙。“风向不对。”他忽然说。话音未落,树冠上扑下来三头暗影蝠,翅展张开遮住了头顶的光线。安德烈在队伍前方回头喊了一声“低头”,自己却往上冲了一步,剑刃扫过第一头暗影蝠的翼膜,把它劈下来。另外两头被护卫队用弩箭射穿,挂在了树枝上。
第三个时辰,我们进入了猎场最中心的地带。这里的树变得稀少,地面裸露着大片暗红色的砂土,和训练场一样,但更厚重,更粗糙。远处有一座石砌祭坛,立在空旷地带的中央,台面刻满了和婚契石台上一样的符文,但更古老,纹路更深。祭坛四周散落着骸骨,有些是异兽的,有些是人的。护卫队里有人低声吸了口气。
但祭坛周围有异兽,至少五六头,散落在祭坛四周的砂土上,有穴兽,有岩蜥,还有一头我没见过的大型异兽,趴伏在祭坛正后方,鳞甲泛着铁灰色的冷光。它抬了抬头,熔金色的竖瞳在暗处亮了一下。
“列阵。”托马斯的声音很平。护卫队迅速散开,两人一组,弩箭上弦,短刀出鞘。安德烈走到祭坛正前方,剑尖点地,站在我和祭坛之间。托马斯拉着我绕到祭坛后面,从那头铁灰色异兽的视线死角接近石台。他先上台,蹲下来检查符文的完整性,然后伸手把我拉上去。
“开始。”他说。
我跪在石台上,他从怀里取出银匕首,和婚契仪式上一样,划过我的手腕。血珠涌出来,落在符文的沟槽里。他也划开自己的手腕,血与我的血在石台中央汇合。古拉克文从我们交叠的血线处亮起来,一道一道向四周扩散,像涟漪,像心跳。
底下的战斗开始了。一头穴兽从左侧扑上来,安德烈的剑横劈过去,把它逼退。另一头岩蜥从右侧冲进护卫队的阵型,两个护卫队员用盾牌挡住它的爪子,第三个人从侧面刺入它的颈部。但大型异兽动了。那头铁灰色的东西站起来,体量比夜枭兽还大一圈,浑身覆满厚重的甲片,每走一步都让地面震动。它朝祭坛走来,护卫队分出三个人去拦,弩箭射在甲片上弹开,短刀砍上去只留下白印。
安德烈冲上去了。他放弃了守在祭坛前面的位置,从侧面绕到铁灰异兽的斜前方,一剑刺进它前肢的关节缝隙。异兽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转身去咬他,他后退一步,剑尖拖在地上划出一道火星,又刺出去。他一个人缠住了那头东西,给祭坛上的托马斯争取时间。
我跪在石台上,看着底下的一切。护卫队已经倒下了两个——一个被穴兽的酸液喷中,倒在地上不动了;另一个被岩蜥的尾巴扫断了腿,被同伴拖到祭坛台阶下面。剩下的人还在打,弩箭已经射完了,全在用刀。安德烈的剑刃上全是血,有异兽的,也有他自己的。他的左肩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袖子滴下来,但他没有退。
托马斯的手按在石台中央的符文上,念诵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沉。古弗拉克文的亮光从石台表面浮起来,在我们两个人之间织成一层光膜。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和铜盒里胎兽的心跳叠在一起,然后和托马斯的心跳叠在一起。三重搏动。然后光膜收缩,把我和托马斯裹在里面,像一层茧。
我抬头看他,他的脸在光膜里变得有些模糊,但蓝眼睛很清晰。他看着我,嘴角浮起一丝弧度——很浅,比平时更深一点。然后他的脸开始变化。先是颧骨的线条变硬了,然后眼角出现了细纹,皮肤不再那么紧致,但依然挺拔,依然好看。鬓角先是一两根白发,然后是一小片,像雪落下来。他的脸从二十六岁的利落青年,慢慢变成了三十五岁的中青年,轮廓更沉,眉眼里多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从容和疲惫。
他松开了手。光膜暗下去,符文的光也慢慢退去。他低头看着我,鬓角的白发在暗红色的光线里显得很清晰。他伸手把我手腕上的伤口按住,掌心温热,比之前更热。“成了。”他说。声音没变。
我从石台上站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旧掐痕还在,但周围的皮肤变得很光滑,很亮,连之前猎场留下的旧疤都淡了不少。我抬手摸自己的脸,感觉不到具体的变化,但托马斯看我的眼神告诉我,变了。他看着我,蓝眼睛里的光沉了一拍,然后笑了——那个弧度比刚才更深,更稳。
“你变好看了。”他说。声音很平,像在报天气。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底下传来一声重响。安德烈把那头铁灰异兽的脖子斩断了,异兽倒下时砸起大片砂土。他站在尸体旁边,剑插在地上,撑着身体喘气,左肩的血还在流。剩下的护卫队员聚到他身边,一个没少,只是又多了两个伤号。他抬头看向祭坛,浅铜色的瞳孔穿过暗红色的光线找到我,点了点头,然后弯腰把剑从地上拔起来,甩掉血,朝石阶方向走了一步。他的步子不太稳,但还在走。
我跳下石台,朝他跑过去。托马斯跟在我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没有拦我。我跑到安德烈面前,他停下来,低头看着我,喘着气,左肩的血滴在砂土上。
“成了。”他说。声音比平时哑,但很稳。
我伸手按在他左肩的伤口上。他的血从我的指缝间渗出来,热的,带着皂角味,带着铁锈味。我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血,又抬头看他的眼睛。“你的手帕。”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用右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给我。我接过来,按在他自己的伤口上。他低头看着我按在他肩上的手,浅铜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转,但没有说话。托马斯站在我身后,鬓角的白发被风吹动了一下,蓝眼睛看着我们两个,嘴角那抹弧度没有收。
回程的飞行器上,安德烈靠在舱壁上闭着眼,左肩缠着绷带,呼吸慢慢平缓下来。托马斯坐在驾驶座上,夜刃的蓝光映着他变白的鬓角。我坐在副驾驶座上,铜盒搁在膝盖上,胎兽的心跳平稳而有力。我偏过头看他。他没有看我,但伸手过来,掌心向上,放在操纵杆旁边。我把手放上去。他的手指合拢,不紧,不松。温度从接触面透过来,比之前更热了。
“还有三年。”他说。
三年后,地狱训练场入口开启。星盘在第三层等着。塞拉斯在第三层等着,第六票在第三层等着。我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掌心血痕已经干了,旧掐痕还在,新生的皮肤更亮。托马斯的手背上多了一道细纹,是刚才共生仪式留下的。他的鬓角白了,但他的手指还是干净的,掌纹还是清晰的,温度还是活的。
“三年够了”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