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反了。
消息传到京城那天,距离铁器被搜出来刚过五天。急报是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折子上写着:前朝余脉在金陵聚众起事,打出“复梁”旗号,人马号称三万,已经占了金陵城外三个县。
最要命的是折子最后一句——“叛军传檄文,称镇北王谢景行与梁室有旧,十六岁封王便是明证。”
皇帝把折子摔在御案上。
“崔太傅人呢?”
太监总管李德全赶紧回话:“崔太傅已经被软禁在府里了,陛下。”
“软禁?”皇帝冷笑了一声,“他人在府里,金陵怎么就反了?是巧合?”
满殿没人敢接话。
皇帝拿起折子又看了一遍,忽然说:“传镇北王。”
谢景行来得很快。他今天穿了一身墨蓝色的朝服,腰间那柄旧剑也没解。进门行礼,皇帝直接摆手让他免了。
“金陵的事,你知道了?”
“臣刚收到消息。”
“崔太傅五天前让金陵那边提前动手。朕在想着,他这五天被关在府里,是怎么把信送出去的。”
谢景行没接这话。他昨晚截了崔府一只信鸽,截下来的密信上只有三个字——“速动手”。他已经派人去查信鸽是从崔府哪个院子飞出来的。
“你打算怎么办?”皇帝问。
“臣请旨,三月之内荡平金陵。”
皇帝看着他:“你上回说三个月,用了不到两个月。这次——”
“这次臣不用三个月。”谢景行语气平得没什么起伏,“金陵那帮人打着‘复梁’的旗号,冲臣来的。臣去最合适。”
皇帝沉默了一下:“那婚事呢?”
“婚期提前。”
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谢景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跟报军情一样。
皇帝看了他半天:“提前到什么时候?”
“臣查过了,下月十六是吉日。臣先去金陵,打完仗赶回来成亲。”
“你当打仗是出门买趟菜?”
“臣用二十天打完。”谢景行说,“打完立刻回京。”
皇帝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行。朕准了。婚期定在下月十六。你去金陵,二十天打完,回来成亲。”
“臣领旨。”
谢景行退出去的时候,皇帝在后面补了一句:“你要是赶不回来,朕就把皎皎许给别人。”
谢景行脚步顿了一下。他没回头,声音很平:“陛下不会。”
“你怎么知道朕不会?”
“因为臣会赶回来。”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皇帝坐在龙椅上笑了一声,对旁边的李德全说:“你看见没有,他刚才停了一步。朕让这小子停了一步。”
李德全陪着笑:“陛下圣明。”
消息传到坤宁宫的时候,岑怀瑾正在试嫁衣。
皇后亲自赶制的新嫁衣,大红的缎子上绣着金线凤凰,领口和袖口滚了一圈细密的珍珠。岑怀瑾站在铜镜前转了一圈,青荷在旁边直拍手。
“公主真好看!”
“那是。”岑怀瑾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本公主哪天不好看。”
皇后坐在旁边喝茶,看着女儿臭美,嘴角挂着笑。岑怀瑾走过来,往她身边一坐:“母后,婚期真提前到下月十六了?”
“你父皇刚定的。”
“这么快?”
“谢景行要先去金陵平叛,打完仗回来成亲。”皇后放下茶杯,“他说二十天打完。”
岑怀瑾愣了一下:“二十天?金陵那边的叛军号称三万,他二十天打得完?”
“他说打得完。”
岑怀瑾没说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嫁衣,忽然伸手摸了摸袖口那一圈珍珠。
“他急着回来成亲?”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皇后听见了,没戳穿。
岑怀瑾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又转了一圈,对着镜子自言自语:“下月十六……那嫁衣还来得及改吗?”
“改什么?”
“腰身有点松。最近瘦了。”岑怀瑾扯了扯腰后的带子,“谢景行要二十天打完仗,回来一看,新娘子瘦了一圈,还以为我被人虐待了。”
皇后笑了一声:“行,让你母后熬夜给你改。”
“谢谢母后!”
岑怀瑾喜滋滋地换下嫁衣,让青荷仔细叠好收起来。刚收好,外面有人来报——镇北王府的人送了封信来。
岑怀瑾拆开一看,谢景行的笔迹。只有一行字:“明日出发,公主不必相送。”
她把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写了一行,字比前面小了一些:“嫁衣试过了?”
岑怀瑾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嫁衣早就换下来了,穿的是平常的裙子。他怎么知道自己今天试嫁衣?
她抬头问送信的人:“你们王爷怎么知道我今天试嫁衣?”
送信的暗卫一脸无辜:“属下不知。王爷只说让属下把信送到。”
岑怀瑾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行了,你回去吧。”
暗卫走后,她坐在桌前想了半天,忽然一拍桌子。
“青荷!”
“奴婢在!”
“去查查,谢景行在宫里有没有眼线。”
青荷瞪大眼:“公主怀疑王爷在宫里安插人?”
“他连我哪天试嫁衣都知道,不是有眼线是什么?”岑怀瑾说着说着自己笑了,“算了,不查了。他爱看就看吧。”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
“明天就走啊……”
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第二天一早,城北门外。
谢景行点了五千北境亲卫,加上京城调拨的一万人马,在校场列队。皇帝亲自来送行,说了几句场面话。岑怀瑾没来,但谢景行走之前往人群里扫了一眼,在城楼方向停了一瞬。
城楼上,岑怀瑾趴在栏杆后面,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眼睛。
青荷蹲在旁边:“公主,您不是说太早了起不来吗?”
“我改主意了不行?”
“那您怎么不下去送?”
“送什么送,那么多人看着。”岑怀瑾把半张脸又往下缩了缩,“我就看看。”
她看见谢景行翻身上马,玄色的披风被晨风掀起来。他勒马转了个身,面朝城楼方向停了一下。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岑怀瑾总觉得他在往这边看。
“走!”谢景行一夹马腹,五千亲卫跟着他开拔。
马蹄踏在石板路上,轰轰的,震得城楼上的栏杆都在抖。岑怀瑾一直看到队伍出了城门,拐上官道,变成一溜小黑点,才直起身。
“青荷。”
“奴婢在。”
“回去把那件嫁衣再改改。腰再收紧半寸。”
“……公主刚才不是说差不多了?”
“现在又觉得肥了。”岑怀瑾转身往城楼下走,脚步飞快,“他二十天打完仗,我得让他回来的时候看见一个利利索索的新娘子。”
青荷跟在后面跑:“公主,嫁衣改太紧会勒——”
“那就勒着!反正就穿一天。”
城北官道上。
谢景行骑在马上,赵拓从后面赶上来,并排走。
“王爷,崔家那边的人怎么处理?”
“留人盯着。崔太傅虽然软禁了,但他那些门生还在外面跑。尤其是何御史,盯紧。”
“是。还有,卢家那边最近有点动静。”
谢景行看他一眼:“什么动静?”
“卢尚书最近跟禁军副统领走得近。两人见过两回,都是在城外一处私宅。”
谢景行沉默了一瞬:“禁军副统领姓王,对吧?”
“对。王将军。卢家的姻亲。”
“盯着。我走之后,让暗卫乙和丙留在京城,专门盯卢家和王家。公主那边——”
他停了一下。
“让影过来。”
赵拓愣了一下:“影?她还在北境——”
“调她进京。”谢景行语气没什么起伏,“她办事稳。让她带人护公主。”
赵拓明白了。王爷这是不放心,走之前把最得力的暗卫首领调来守着公主。
“属下这就去传信。”
赵拓策马往前跑。谢景行回头看了一眼京城方向。城楼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个模糊的轮廓。
他收回目光,夹了夹马腹。
“快走。早去早回。”
坤宁宫。
岑怀瑾正在看嫁衣,外面忽然有人通传——“沈家表姑娘来了。”
她愣了一下,抬头。门口走进来一个年轻女子,跟她差不多大的年纪,穿一身鹅黄色衫裙,圆脸杏眼,笑起来嘴角一个酒窝。
“表姐!”
岑怀瑾认出来了:“清辞?”
沈清辞是沈阁老的孙女,岑怀瑾的表妹。她进京是来备选的——皇后想把她指给太子岑怀钰做太子妃。
岑怀瑾站起来迎她:“你怎么来了?”
“姑母让我来的。”沈清辞规规矩矩行了礼,坐下之后才压低声音,“表姐,我听说了一些事。”
“什么事?”
“我祖父让我带句话给你。”沈清辞凑到她耳边,声音更低了,“沈家在江南的人查到,崔家往金陵运的那批铁器,是分三批走的。第一批被你们搜了,第二批在镇江码头被截了,但第三批——”
她停了一下。
“第三批到现在没找到。不知道在哪,也不知道运给了谁。”
岑怀瑾脸上的笑收了起来。
“第三批有多少?”
“不知道。但第二批截下来的那批,足够武装三百人。第一批翻了一倍。第三批如果比前两批都多——”
岑怀瑾接上她的话:“那就是一千多人的兵器。”
沈清辞点头。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岑怀瑾开口:“清辞,你能联系上沈家在江南的人吗?”
“能。祖父给了我暗号。”
“帮我一件事。”岑怀瑾拉着她坐下,“让江南那边查清楚第三批铁器的去向。崔家已经软禁了,但卢家还在。第三批很可能就是卢家经手运出去的。”
沈清辞点头:“我今晚就写信。”
她走之后,岑怀瑾坐在屋里想了半天。
谢景行刚走,京城里就冒出来第三批铁器下落不明。崔家被软禁,但卢家还在动。禁军副统领王将军跟卢家走得近。禁军是管皇城的。
她越想越不对,站起来喊了一声:“青荷!把京畿布防图给我找来。”
“公主,您要布防图干什么?”
“看看禁军都驻在哪。”
岑怀瑾铺开布防图,手指点在皇城北门上。
“如果卢家跟王将军勾连,第三批铁器又没找到——他们要是想干点什么,从北门进最方便。”
她抬起头。
“去告诉太子哥哥,今晚我去东宫找他。”
青荷应了一声往外跑。
岑怀瑾把布防图折好收起来,忽然想起一件事。
谢景行走之前,她忘了跟他说第三批铁器的事。本来昨晚想说的,但一忙就忘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布防图上,点在皇城北门的位置。
“谢景行,”她小声说,“你最好真的二十天打完。”
她顿了顿。
“京城这边,怕是要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