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天宝站在石厅中央,看着地上那个还在试图挣扎起身的身影,嘴角挂着一丝笃定的笑意。
他往前踏了半步,准备结束这场已经不再让他感到痛快的对决。
然后他的脚步骤然停住了。
不是被什么东西阻挡,而是从胸腔深处猛然涌上来的一股剧痛,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他的心口狠狠地攥了一把。
那股痛意来得毫无征兆,却猛烈得让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从红润转为苍白,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真气正在不受控制地四处乱窜,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了一样,一股逆流从丹田直冲胸口,撞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怎么……是现在?”
他咬紧牙关,试图用内力将那股逆流压下去,却发现越是压制,那股真气就越是狂暴,像是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越是锁紧就越要挣脱。
他的右手按住胸口,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靖元躺在地上,透过被血水和汗水模糊的视线看到了这一幕。
他的大脑在一瞬间闪过了几个判断——内力反噬?
不对,董天宝的九阳神功根基极深,不应该在这种时候出问题。
走火入魔?也不像,他的神智依然清醒,只是身体突然出现了剧烈的痛苦反应。
“难道是……内力不稳吗?”靖元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但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董天宝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
董天宝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
他的全部精力都在对抗那股突如其来的剧痛,牙关紧咬,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硬。那股痛意在他的胸腔中翻滚了片刻,终于被他用强横的内力硬生生压下去了几分,但并没有完全消失,只是暂时被压制在了一个他还能忍受的范围之内。
他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气,目光重新落在靖元身上。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上,竟然缓缓地浮现出一丝笑意——不是嘲讽,不是得意,而是一种看到猎物重新振作才会有的兴奋。
因为靖元正在站起来。
靖元的动作极其缓慢,每撑起一寸都像是在和整个身体的重量做斗争。他的左手撑着地面,右手握着那柄刀,刀尖插在石板的缝隙里,勉强支撑着他的身体不再次倒下。他的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嘴角的血迹还没有干,左臂的淤痕在烛光下泛着青紫色,但他目光是清的,紧握着刀。
他站起来了,再次像擎天巨柱一样,站在天宝面前!
“很好。”董天宝的声音沙哑而短促,带着一种压抑着痛苦却又掩饰不住的快意,“你还能站起来……很好。”
靖元突然一刀劈出,这一刀带着最后一丝决绝和不屈,刀上劈出的内力化成的气锋,像久未进食的野狼一般直逼天宝。
天宝没有选择避开,用手发出内力形成气墙,硬顶那雷霆万钧的内力气潮!
两道真气对撞,无数真气散射到周围炸开!
天宝带着胸口剧痛,顶住了靖元最后的反击!而硬顶的代价,是天宝口中喷涌在地的一大摊猩红。
那股被天宝压下去的痛意还在胸腔里隐隐作祟,让他不敢再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抹掉嘴角的鲜血,看了靖元最后一眼,那目光中既有不甘也有期待,朗声道
“下次再见的时候,你最好比今天更强。”
然后他转过身,拖着那具还在隐隐作痛的身体,一步一步地走向石厅深处的寒潭。他的脚步不再像来时那样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勉力维持的踉跄,但他没有回头。
水声响起,又归于沉寂。
靖元看着他消失在寒潭的水面下,然后他握着刀柄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了。刀从手中滑落,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他的身体像一堵被抽空了基座的墙,缓缓地、不可挽回地向后倒去。
杨士瀛从石室门口冲了过来,他的动作比任何时候都快,在靖元的后脑即将撞上石板的前一瞬,用双手托住了他的头。
“刘掌教!刘掌教!”他把靖元的头枕在自己膝上,颤抖的手指搭上靖元的手腕。脉象微弱而紊乱,像是被狂风吹散的蛛丝,时断时续,每一次跳动都比上一次更轻。
靖元睁开眼睛,视线已经模糊了大半,只能勉强辨认出杨士瀛那张焦急的脸。他张了张嘴,声音细弱游丝:“杨先生……门……门外的信号……”
杨士瀛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木元子离开前留下的那些青烟香——靖元说过,如果有麻烦就点燃它们,全真七子看到绿烟就会赶来接应。
“我去拿!我这就去!”杨士瀛把靖元的头轻轻放在地上,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向靖元之前存放物品的石柜。
他翻出那个木元子留下的布袋,从里面取出那一百零八支青烟香,手抖得几乎拿不稳。
他把香全部塞进门缝外的香炉里,用烛火一支一支地点燃了。
绿色的烟雾从古墓大门的缝隙中飘了出去,在终南山夜风的吹拂下缓缓升腾,像一百零八条细长的丝带,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杨士瀛做完这一切,回到靖元身边,重新把他的头枕在自己膝上。
靖元半睁着眼,虚弱的脸平静得让人害怕。
他看着杨士瀛,费力地说:“杨先生……等他们来了……你带着襄儿跟他们走……天罡北斗……能带你们……突围。”
杨士瀛的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打在他握着靖元手腕的手指上:“别说了,刘掌教。”
“听我说……”靖元的声音越来越轻,每一个字都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我若一起走……只会让他们分心……不能全力突围……我只能是累赘……”
他停了一下,胸腔剧烈起伏了几次,像是在积攒继续说下去的力气。
“你带着襄儿走……她不能……不能再等了……明天就是第七天了……她的毒……一定要……”
他说不下去了。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杨士瀛攥着他的手,老泪纵横,声音是哽咽的,但语气坚决:“刘掌教,你听着。我杨士瀛行医四十余年,从来没有放弃过任何患者。你今天要是死在这里,便是我一生信念崩塌,便是我医德沦丧。你要是还信得过我这个老朽大夫,就别再说什么让我丢下你走的混账话。”
靖元急了,嘴角似乎想要弯一下,想用力抓着杨士瀛的手臂,但已经没有力气完成那个动作了。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然后眼睛慢慢地合上了。
“刘掌教!”杨士瀛大惊失色,急忙去探他的鼻息——还有,微弱得像一缕随时会断的风,但还有。他只是昏过去了。
杨士瀛把他的头轻轻放平,脱下自己的外袍叠成枕头垫在他颈下。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石室门口,看了一眼矮榻上的郭襄。她的呼吸依然平稳,毒伤的恢复已经到了最后阶段,但还需要时间。
他又看了一眼石厅地上那个浑身是血的人,看了一眼门外正在夜风中飘散的绿色烟缕。
他走回靖元身边,盘膝坐下,把他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将一根根细针扎入靖元的要害穴位,让靖元的血液流通,然后拿出麻布为靖元止血。
“撑住。”他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钟声,沉沉的,稳稳的。
……
“掌教!”
“靖元弟弟怎么样了?”
“这就是刘掌教吗?”
靖元感觉有无数声音在耳边徘徊。
眼前的黑暗混沌逐渐变得明朗,靖元缓缓睁开眼,最先感觉到的不是疼痛,而是一种熟悉的、带着檀香气味的温暖。
他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铅,用了很久才勉强睁开一条缝。视线是模糊的,只能看见头顶上方一片灰白色的布料,在微风中轻轻晃动。那是帐篷的顶。
他的手指动了动,触到了身下铺着的厚实的毛毡。不是古墓冰冷的石板,不是自己湿透的衣袍,是干燥的、温暖的、带着阳光味道的毛毡。
“醒了!”一个声音在他耳边炸开,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和颤抖的哭腔,“醒了!掌教醒了!”
木元子。
靖元想转过头去看他,但脖子僵硬得像一块铁板。他的视线还是很模糊,只能看见一个灰色的身影扑到床边,那张胡子拉碴的脸上布满沧桑,眼睛微湿,嘴唇在剧烈地颤抖,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哭什么。”靖元看着木元子的眼,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我这不……还没死呢。”
木元子跪在床边,双手攥着靖元的手,把额头抵在手背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时帐帘被人掀开,六道身影鱼贯而入。木清子走在最前面,她的眼眶红得像兔子,显然已经哭过好几场了,但此刻她脸上挂着笑,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她身后依次是木华子、木易子、木玄子、木冲子、木艮子,七个人围在靖元的床前,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木冲子泪眼婆娑,带着哭腔喊道:“掌教,你终于醒了,你知不知道这十几天我们是怎么过来的,我都念了几千遍《清静经》了!”
木艮子在一旁嘿嘿地笑着,拼命忍着眼泪。
木易子瓮声瓮气地说:“掌教,你可把俺担心坏了,俺这几天饭都吃不下,都瘦了好几斤了。”
木华子抢过他的话头:“你拉倒吧,昨晚你还一个人啃了半只鸡,还说担心掌教?”
木易子脸涨得通红:“那是因为福祸参半,我只吃福的那边,掌教福大命大肯定会醒的。”
众人哄笑起来,连跪在床边的木元子都破涕为笑。
靖元看着他们斗嘴的样子,嘴角终于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但比任何时候都真实。
木清子和木元子合力把他扶起来,在他背后垫了两层褥子让他靠着。
木清子的动作极轻极慢,每移动一寸都要说一句“掌教小心,别疼着”,像是在对待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把他安顿好之后,她低头擦了擦眼角,从桌上端来一碗早已熬好的小米粥,坐在床边的矮凳上,用勺子轻轻搅了搅,舀起一勺,吹凉了,送到他嘴边。
靖元张嘴喝了一口。粥的温度刚刚好,不烫不凉,米粒煮得软烂,入口即化。
“你熬的?”他问。
木清子点了点头,声音还有点发颤:“我熬了一夜,想着您要是醒了就能喝上。结果今天早上您还没醒,我就又熬了一碗新的。这是第三碗了,之前那两碗都被木易子偷喝了。”
“我没偷喝!”木易子在后面抗议,“那些粥凉了,不新鲜,不能给掌教喝,倒了又浪费,不喝白不喝,而且我喝完了还给掌教生火呢。”
又是一阵哄笑。
靖元看着七个憔悴的弟子,木元子蓬头垢面,木玄子满身泥土,木易子满身焦黑,木清子和木冲子那黑眼圈,木华子和木艮子满头大汗。
他眼睛湿润了。
“是我不好,让大家为我担心了。”
木清子用勺子舀起白粥,轻轻吹着。
靖元看着她。她的眼窝比之前深了一些,颧骨也微微凸起,显然是这些天吃不好睡不好。但她此刻脸上的笑容是真实的,那种从心底涌出来的喜悦让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木清子,”他说,“辛苦你了。”
木清子的勺子停在半空,眼眶一下子又红了。她咬着嘴唇忍住了,把勺子送到他嘴边:“掌教师兄先喝完粥。喝完粥才有力气,才好的快。”
她停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她脸涨得通红。
其他六个弟子纷纷对她投向惊讶的目光。
“二师妹,你刚才说……”
木元子朝木清子尴尬低语
“你叫我什么?”
靖元平静的问。
木清子没有回答。她只是又舀了一勺粥,吹凉了,送到他嘴边,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刚才,我想和大师兄说话,大家误会了。”
木清子没有为刚才的尴尬而慌乱,而是一边淡定解释着,一边慢慢为靖元送上粥香。
靖元喝完了那碗粥,目光从七个弟子脸上一一扫过,问起了他最关心的事
“你们都没事吧?蒙古人伤着你们没有?”
木清子连忙摇头:“师兄弟妹们都没事。请掌教放心,一个都没伤着。”
靖元笑了笑,静静看着面前的七位弟子,他想起在扬州运河桥上,他说过的话。
我们,是家人啊。
“以后,你们都叫我师兄吧。”
木元子惊了,其他六个人面面相觑,被突如其来的情况整得哑口无言。
“掌教,你这是……”
“木清子,你刚才的称呼,我听着很受用,以后就这么叫吧,你们都是。”
“可是掌教,这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再说,木元子,我只比你虚长两岁,你没必要把我叫的这么老吧。”
木元子虽然面露难色,但心里其实并不觉得有什么,因为不管是掌教还是师兄,都只是个称谓,经历了三年多的风风雨雨,他们早已经同心同德,休戚与共。
他点点头,会心一笑,抱拳道
“好,掌教师兄。”
靖元的眉头微微松开了一些,目光在帐中扫了一圈。
其他六人如沐春风,笑意暖暖,一齐拱手道。
“掌教师兄!”
靖元开心的笑了,大家都很开心。
特别是木清子,看着靖元的同时又时不时将目光朝下,面若桃花,笑中带着一丝娇羞。
帐帘再次被人掀开了。杨过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独袖在身侧轻轻摆动,面容清癯,目光在看见坐靠在床边的靖元时微微亮了一下。
“醒了就好。”他走到床前站定,语气平淡,但靖元听得出那平淡底下压着的东西。
杨过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两个身量都不矮,一左一右地站着,穿着粗布短褐,手臂上的肌肉把袖子绷得紧紧的,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在水上讨生活的人才有的粗粝和精悍。
左边那人方脸阔口,浓眉大眼,双手抱拳行了个郑重的军礼;右边那人身材略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嘴角带着一丝憨厚的笑意。
“这两位是张贵、张顺兄弟。”杨过侧身介绍,“应天府那边的义军首领,在南京一带打游击,专门截蒙古人的粮道。这次我回襄阳的路上碰到他们,听说你在终南山被围,二话不说带了弟兄们过来。”
张贵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高举过头顶,声音洪亮如钟:“张贵参见刘掌教!三年前您在中都城刺杀忽必烈的事,在咱们抗蒙义军里头传得沸沸扬扬。鞑子铁骑围了您几十重,您一刀一个砍得他们人仰马翻——咱们兄弟听了,那叫一个痛快!今日能亲眼见到刘掌教,是我兄弟三生有幸!”
张顺也跟着跪下,声音比兄长低沉几分,但语气同样热切:“张顺见过刘掌教!您在长寿渡破铁浮屠、在扬州除奸佞——俺们虽然人在应天,可耳朵一直竖着呢。今日得见尊颜,这辈子值了!”
靖元听罢,立刻抬手道:“二位义士快快请起!靖元受不起如此大礼。”
他挣扎着要坐直还礼,却被木清子轻轻按住了肩膀。他只能靠回褥子上,抱拳道:“靖元何德何能,让二位英雄冒险相救。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二位在敌后截粮道、扰敌后,才是真正刀头舔血的英雄。靖元佩服之至。”
张贵被他说得眼眶发热,站起来挠了挠后脑勺:“刘掌教说这话就见外了。咱们这些人,谁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鞑子干?能跟您并肩作战,是咱们的福气。”
张顺兴起,看着杨过,道
“话说回来,这次真多亏了杨大侠和七位道长,多亏你们的侦察,我们摸清蒙古人的兵力部署,然后声东击西,半路伏击,打的那群鞑子兵丢盔弃甲呢。”
杨过看着靖元,一本正经说着
“那个姓张的蒙古兵头领,你知道他的底细吗?”
“我知道,他叫张弘范,年少时,我和他有过交集。”
“他是个人物,当时两位张英雄在伏击蒙古兵,我本想直接杀进帅帐取他性命,没想到他早已溜之大吉。此人的智谋心机,远超常人。”
张贵也激动起来
“对对对,我们伏击到一半,蒙古人就稳下阵型了,然后硬是被他们冲出一条血路,本来能全杀了,给我气的。后来我审问鞑子俘虏才知道,是他们的少将军到了。”
靖元听罢,没有说话,心中为张弘范的统率能力惊叹和担忧。
杨过看着他,用手搭在靖元的肩上。
“靖元,这个人可能会是襄阳的大麻烦,日后要好生注意他。”
靖元点点头。
忽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
靖元的目光越过他们,在帐中缓缓扫了一圈。七个弟子、杨过、张贵张顺兄弟——所有人都在这里了。但是有一个人不在。那个最应该在这里的人,不在。
他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空了,一股凉意从脊椎骨蔓延到四肢百骸。
“襄儿呢?”他问。
帐中的气氛在这一瞬间变了。没有人说话。
木清子的睫毛低垂下去,杨过的目光转向了帐壁,张贵和张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连木易子都收起了平时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嘴唇抿得紧紧的。
靖元看着他们的反应,心底那股凉意蔓延得更快了。
“襄儿呢?”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也哑了一些。
没有人回答。
靖元的目光落在木清子身上。她没有低头,但她的眼睛没有看他。她就站在那里,看着他,嘴唇微启,却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沉默在帐中蔓延,每一息都像一鞭子抽在靖元心上。
终于,木清子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斟酌后才说出来的:“撤离古墓的时候,大部队已经退到了山腰。弟子们在前面开路,杨大侠在后面断后。当时大家都以为所有的敌人都已经被师兄你挡在古墓外面了。可是……”
她顿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杨过,“有一个人,从侧面的峭壁上翻了下来。他的身法太快了,像壁虎一样贴着崖壁,无声无息。我们谁都没有发现他。”
靖元的手指慢慢攥紧了身下的毛毡。
“壁虎游墙功!可是,他刚刚内力不稳,怎么恢复的这么快?”
木清子继续说道:“他绕过了所有人的防线,冲进了郭二姑娘养伤的石室。杨大夫拼死阻拦,被他打翻在地。他带着郭二姑娘逃离,杨大侠发现后立刻追了上去。”
她再次看向杨过,声音里多了一丝小心翼翼:“杨大侠应该追上了那个人,然后……”
杨过接过话头。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靖元能听出那平稳之下的分量,像一块沉在水底的巨石,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有暗流汹涌。
“我和他交手了,那人的内功根基极深,不在当年觉远之下。”杨过的目光落在自己空荡荡的左袖上,像是在回忆当时的场景,
“他自称董天宝。年纪约莫而立,天赋卓绝。他用的是九阳神功——我在少室山见过觉远演示,不会认错。但他的九阳比觉远的更精纯、更圆融,像是已经和自身融为了一体。”
杨过停了一下。靖元没有打断他。
“我跟他交手五十招。他有九阳神功护体,像是刀枪不入,我全力施展的剑气劈在他身前三尺便被一道无形的气墙卸去大半力道。余劲虽然能切入,但对他的伤害微乎其微。反过来,他的掌力刚猛霸道,每一掌都挟着排山倒海之势。我虽然以玄铁剑法的剑意还击,在短时间内和他打得有来有回,但继续打下去,我的内力消耗远大于他。这九阳神功最大的优势便是内力生生不息,打持久战,我没有必胜的把握。”
“他也没有恋战。”杨过看向靖元,“他似乎急着离开,不愿拖延。最后他放了一句话。”
“什么话?”靖元的声音沙哑。
“他要彻底打垮你。不是杀你,也不是打败你,而是打垮。”杨过把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他说,襄儿暂时不会有事,但你若想救她,就拿真本事来见他。”
靖元沉默了很久。
帐中没有人敢出声。木清子攥着粥碗的指节微微发白,木元子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木华子和木易子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愤怒和担忧。
靖元的手还攥着毛毡,指节已经完全没有了血色。过了一会儿,他松开了手,把右手从被褥里抽出来,撑在床沿上。
“掌教师兄”木清子伸手想要阻止他,“你现在不能——”
靖元没有理她。他用那只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撑着床沿,一点一点地把身体挪正,然后双腿盘膝坐定,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稳,丹田中的内力开始缓缓运转起来。那是一条近乎干涸的溪流,每流动一寸都需要耗费巨大的意志力,但它确实在流——从丹田出发,沿着经脉一寸一寸地向前推进,冲刷着那些淤积的气血,愈合着那些撕裂的肌肉,唤醒着那些麻木的神经。
神照经。
杨士瀛说过,这门心法可以加速气血流转,减轻内伤,甚至——将濒死之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他现在还不能死。他还有一个人要救。他必须尽快好起来。尽快站起来。尽快握住刀。尽快——把她带回来。
木清子站在床边,看着他闭目运功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出声打扰他。她把粥碗轻轻放在桌上,然后在一旁运功,将手掌贴住靖元的背,为他输送内力,让靖元加速恢复。
其他六位弟子也纷纷运功,协助靖元。
一旁的杨过看在眼里,嘴角微扬。
晨风从远处的山峦吹过来,带着松脂的清苦气息和远处炊烟的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木清子走出帐篷,来到高处,站了很久。
她望着远景,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那句话她没有说出口,但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跟风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