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秋梧”时，清爽的茶香仍充盈着我的肺腑，外面的空气总显得寡淡无味。这个时间，昏暗的商店街里基本见不到人的身影
不一会，我便看见大街上停着一辆现在非常流行的进口豪车。
车前站着一个戴眼镜、面容严谨的男人，恭恭敬敬地候着。他叫陈，至于是不是真名，我不知道。我朝他轻轻抬手，他便打开了后车门。
“凌云老大，您回来了。”
“辛苦你来接我。”
我利落地坐进车里。
陈也在我身旁坐下，车子平稳地开动了。
“老大，这一带的实地调查交给我们就好。您身为四合会的一员、黑帮的老大，每周都这样在外面走动，我们很难办。”
“我是去喝好茶的。每次都在酒店、百货商场那种拘谨的地方喝茶，怎么可能有滋味。”
而且，他们一定会以护卫的名义跟来。被一群粗壮的男人盯着，喝什么茶都不会好喝。不过，陈平时尽心尽力，这些话我还是没说出口。
我换了个姿势，翘起腿，朝身旁伸出手。陈立刻将一支雪茄放到我手上。我从怀里取出打火机，点燃雪茄，吸了一口。
“……如果您是看上了‘秋梧’的女店主——”
“我不缺女人。还是谈工作吧。”
我朝陈轻轻吐出一口烟。他却纹丝不动，只说了一句：“失礼了。”随后，他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拿起放在座位缝隙里的平板电脑，开始操作。
——茉莉不是那种人。
我们这些黑帮成员，被人戴着有色眼镜看待，再正常不过。哪能每次都放在心上。不过，偶尔遇见一个不抱任何偏见、像对待普通人那样对待我们的人，那有多可贵，连你也该明白——这话要是说出口，只会让陈眉间的皱纹更深吧。
陈受我父亲之命，负责看着我。
父亲早早退隐，由我接任黑帮年轻的老大。陈有义务向他汇报，我能不能把事情办妥。
所以，他大概是在暗示我，不要把心思都花在女人身上。简直像是“第一次独自出门办事”。
我差点忍不住低声抱怨出来，这时，啪的一声，陈点了一下平板电脑，那句嘀咕便被我咽了回去。
“让您久等了。今天与东帮周会长的会面，内容是牵制那些最近在这一带接连收购土地的业主。”
陈将平板递给我，屏幕上列着几名男子的照片、姓名，还有他们买下的地块。其中一个中年男人戴着一条俗气的金项链，活脱脱一副暴发户的模样，让我差点笑出声来。
“牵制啊……这些业主和我们不一样，并不是真正的黑帮，所以才只能用牵制的办法，是吧。”
“是的。周会长的意思，是让他们停止继续蚕食这一带的土地。”
“东帮也不容易。这一带的地价虽低，要是被人一口气买成一片，也是威胁。再买回来，花费也小不了。”
我朝车窗轻轻吐出一口紫色的烟。车窗外，街道那整齐的夜景一闪而过，鲜明的霓虹色彩又浮现出来。
随后，我在窗户的倒影里，看见陈轻轻推了推眼镜。
看来只说一句“不容易”，还不能让他满意。
“……仅仅如此吗？”
“我知道，会把后面的话说清楚的。”
我将雪茄灰弹进车里的烟灰缸，接着开口。“周氏会是被正式认定的暴力团。稍有不慎，警察立刻就会找上门。”
“那么，不如由周会长亲自交涉——”
“要是能这么做，就不会把我们叫来了。对方是普通人，不是黑帮。”
“确实，如果组织对普通人采取行动……”
“没错，反而会给警察一个大举搜查周氏会的绝好机会。最近这方面尤其严格。”
我向后靠在椅背上，享受着雪茄前端升起的烟，甘甜中带着苦涩，像威士忌一般。可是，不知为什么，我却更怀念茉莉刚才泡给我的茶香。她的笑容也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不过此刻，我将它掩进了雪茄的烟雾之中。
“而且，那些家伙假装语言不通，负责人也换来换去，简直就是一群狡猾的老鼠。”
“毕竟，哪有人一听说要找负责人，就老老实实地出来呢。”
“他们肯定只是随便雇个人应付。真正的幕后黑手，恐怕根本不在这。”
“最后只会被含糊敷衍过去，是吗。”
“是啊。周氏会可没有老实到，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地盘被人啃光。所以——”
我勾起嘴角，笑了。
“他们才会找上擅长抓老鼠的我们。四合会黑帮的名号，连小孩都知道。”
当然，语言障碍对我毫无意义，就算钻进那群老鼠的窝，我照样能跟它们说上话。然后——将它们一网打尽，连藏在巢里的宝贝也一并收下。
“老爷一向亲近这块地方。遇到有人为难，就忍不住想帮上一把。”
“说得倒好听。”
“也请老大好好向他学习。”
陈这才露出微笑。看来他对我的回答满意了。之后，直到抵达会面地点之前，我和陈都还在商谈。随着交谈继续，烟灰缸里的雪茄头也一支支多了起来。
然而，雪茄醇厚的香气，始终没能盖过茉莉泡给我的那一缕茶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