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荷办事利索，当天夜里就把那个卖珠花的老汉给抓了。
抓人的是岑怀瑾手底下的两个暗卫——她虽没有谢景行那么阔气养一窝暗卫，但皇后给她的陪嫁里有四个好手，平时不露面，关键时刻能顶事。
老汉被堵着嘴押进坤宁宫后罩房的时候，还拼命挣扎。暗卫把他往地上一掼，他老实了。
岑怀瑾搬了把椅子坐在他面前。
“别装了。”她翘着腿，“卖珠花的哪有虎口长茧的？你右手虎口那块茧，起码握了十年刀。”
老汉瞪着她，不吭声。
“你不说也行。我明天把你往父皇面前一送，就说镇北王抓了个北狄细作——你猜崔太傅会不会来救你？”
老汉脸色变了。
“我给你一次机会。”岑怀瑾竖起一根手指，“一，谁让你蹲灯市的。二，你在等谁。三，崔家下一步要干什么。三个问题，你答两个，我放你走。”
老汉嘴唇动了动。
“别想着糊弄我。”岑怀瑾打断他，“崔家那些事我手里证据不少，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你说实话，我当你是污点证人。你说假话——”
她顿了一下，笑了一声。
“我听说镇北王府的地牢里，养了几只饿了好几天的狼狗。”
老汉脸白了。
半炷香之后，他全撂了。
崔太傅让他蹲灯市，盯的是从南边来的人。具体等谁他不知道，但崔府这几天进出了好几拨生面孔，从穿着打扮看是江南那边来的。另外，崔家最近在往宫里递东西，具体递什么他不清楚，但他看见过崔府的管事半夜搬箱子进马车。
岑怀瑾听完，站起来。
“行了。把他送镇北王府，交给谢景行。”
青荷愣了：“公主不自己审了？”
“审完了。”她往外走，“这个人证给谢景行，他手里的料比我多，串起来能查得更快。”
第二天一早，岑怀瑾让青荷去镇北王府送人。
半个时辰后青荷回来了，说王爷不在府里，门房把老汉收了，但留了句话——“王爷请公主下午去一趟王府，有事面谈。”
岑怀瑾当时正在吃葡萄。她把葡萄皮吐出来：“他请我？他什么时候学会请人了？”
“门房是这么说的。”
“行吧，去就去。”
下午，镇北王府。
岑怀瑾到的时候，谢景行在书房等她。桌上摊着一张崔府的地形图，旁边还搁着几份密报。
“你动作挺快啊。”她走进来，往他对面一坐。
谢景行抬头看她一眼，伸手把地形图翻过来盖上。
“公主审出来的人，臣已经核实了。他说的没错——崔府这几天确实进了几拨江南来的人，臣的人盯着，暂时还没查清身份。”
“那你叫我来干什么？就为了跟我说这个？”
谢景行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关上。书房里暗了一截，只剩案上的烛火亮着。
岑怀瑾眯起眼：“神神秘秘的干什么？”
谢景行转回身，面对她，站定了。他看了她一会儿，目光落在她耳朵上。
岑怀瑾被看得不自在：“你看我耳朵干嘛？”
“公主戴着耳珰。”
“废话。我哪天不戴——”
她忽然反应过来。这枚耳珰是谢景行昨天让小太监“找”回来的。她戴上了，一直没摘。
“所以呢？”她抱着胳膊，下巴昂起来。
“公主当初丢耳珰的时候，臣问过公主，为什么这么在意这枚耳珰。公主说，是母后给的。”
“对。母后及笄礼上给的。我戴了三年，丢了当然着急。”
谢景行沉默了一息。
“那公主知道，臣为什么留了这么多天才还吗？”
岑怀瑾愣了。她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耳珰是上元丢的，谢景行捡了，一直揣着不还，赐婚之后也没还。最后还回来，还是让个小太监假装“打扫库房找到的”。
“为什么？”
谢景行没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桌沿的手。
“三月后成婚。公主若不愿，臣可以上奏请辞。”
岑怀瑾脑子里嗡了一下。她看着谢景行低垂的眉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烛火下显得暗沉沉的，跟平时不太一样。他说话的声音还是平的，平得像念公文，但她看见他搁在桌沿的手指蜷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谢景行这个人，从出场到现在，没说过一句软话，没表过一次态。宫宴上第一个说“好”的是他，灯市里给她披风的也是他。但每次都是点到为止，从来不多说一个字。
她现在盯着他低垂的眼，忽然觉得那些“点到为止”，好像都差了点意思。
他这句“可以上奏请辞”，是在等她给个准话。
岑怀瑾心里一紧。她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但她嘴里的话比脑子先动了。
“谁说我不愿了！”
说完自己先愣住了。
谢景行抬起头。
岑怀瑾的脸腾地烧起来。她张了张嘴，想找补两句，但谢景行看着她的眼神让她把话咽了回去。那双眼里的东西比平时多了一点，亮了一点，像冰底下化了条缝，有光漏出来。
“公主这话，臣记下了。”他说。
声音还是平的，但岑怀瑾听出了一点不对劲——他的嘴角弯了。
“你——”她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你耍我！”
“臣没有。”
“你就有！你就是想让我说出这种话——”
“臣只是问公主愿不愿意。”
“问什么问！你——”岑怀瑾在原地转了一圈，抓起桌上的茶杯灌了一口凉茶，然后“啪”地把杯子放下，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脚步停了。
她没回头。
“谢景行。”
“臣在。”
“你以后别动不动就说什么上奏请辞。烦不烦。”
说完她推开门走了。门帘晃了两下，脚步声越走越远。
谢景行站在原地。他看着晃动的门帘，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
“甲。”他忽然叫了一声。
暗卫甲从房梁上翻下来：“王爷。”
“崔府那边，继续盯。江南来的人，三天之内，我要知道他们是谁。”
“是。”
“还有——”谢景行坐回案后，拿起笔，“公主审出来那个人，别亏待了。给他换身干净衣裳，每天管顿饱饭。”
暗卫甲愣了。王爷什么时候对细作这么宽厚了？
“属下明白。”
暗卫甲闪身出去。谢景行低头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写完看了看，放在烛火上烧了。
纸上写的是——“崔家等的人，江南口音。”
坤宁宫。
岑怀瑾回来之后一头扎进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
青荷站在床边，急得团团转：“公主，您倒是把脸露出来啊，别闷坏了——”
“闷死算了！”被子里传出闷闷的声音。
“您怎么了嘛？”
“我脑子有病！”
青荷：“啊？”
被子掀开了。岑怀瑾头发乱糟糟地瞪着她：“我刚才在谢景行面前说‘谁说我不愿了’——我是不是疯了？”
青荷眨了眨眼：“公主，您上回在灯市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上回不一样！”岑怀瑾又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上回我是没反应过来。这回——这回他看着我，我脑子一热就……”
她说不下去了。
青荷小声问：“那公主，您到底愿不愿意啊？”
被子里安静了半天。岑怀瑾闷闷的声音传出来：“……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反正话都说出去了。总不能反悔吧。”
青荷忍着笑：“是是是，不能反悔。”
岑怀瑾从床上坐起来，头发翘着一撮，脸还红着。
“行了行了，说正事。”她清了清嗓子，“那个老汉招了——崔家在等江南来的人。你再去打听一下，最近京城里有没有什么江南口音的商队或者镖局进城。”
“公主怀疑什么？”
“崔家通敌的事，我之前只是怀疑，现在有人证了。他们等江南来的人，很可能就是来送东西的。铁器、密信，或者别的什么。”她走到桌边，拿起笔在纸上画了几笔，“你让人去查最近进城的外地商队，查到了回来告诉我。”
青荷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
岑怀瑾放下笔，从耳朵上把耳珰摘下来，放在掌心看了看。
“这个，先不戴了。”
“公主不是一直戴着吗？”
“先不戴。”她把耳珰收进妆匣里，“今天刚跟他说完那句话，再戴着他还回来的东西，显得我多——显得我多没面子。”
青荷忍着笑退了出去。
岑怀瑾坐在桌前，对着妆匣发了会儿呆。
妆匣里那枚珍珠耳珰安安静静躺着。她伸手摸了一下，又缩回来。
“谢景行。”她小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比平时软了三分。
“你这个人，真烦。”
她合上妆匣，站起来，拍了拍脸。
“行了，干活。”
镇北王府。
入夜之后，赵拓回来了。
“王爷，江南那拨人查到了。一共五个，住在城南的来福客栈。领头的自称姓沈，做丝绸生意的。但属下查过了，这人是沈家的远房旁支，跟沈阁老那边有点关系。”
谢景行抬起头。
“沈家的人？”
“是。但好像是背着沈阁老出来的。沈家那边不知道他进京了。”
谢景行沉默了一瞬。
“他带了什么东西？”
“两个大箱子，封得严严实实，说是丝绸。但属下探了探箱子的重量，比丝绸沉。”
谢景行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跟崔府联系上了？”
“还没有。他到京城两天了，崔家那边一直没动静。不过——”
“不过什么？”
“公主的人今天下午在来福客栈附近转了一圈。”
谢景行：“…………”
赵拓小心翼翼地说：“属下没拦。”
谢景行沉默了两息。
“她动作倒是快。”
“王爷，要不要臣去跟公主打个招呼，让她别打草惊蛇——”
“不用。”谢景行站起来，走到窗前，“她想查就让她查。”
赵拓急了：“可万一公主把人惊动了——”
“惊动了才好。”谢景行看着窗外，“崔家不动，我就没法顺藤摸瓜。公主去捅一下，崔家着急，着急就会动。”
赵拓想了想，明白了。
“属下告退。”
赵拓走到门口，听见谢景行在后面说了一句。
“派两个人跟着公主的人。她查她的，但别让她出事。”
“是。”
赵拓出去了。
谢景行站在窗前，月光落在院子里，照得一片白。
他忽然想起岑怀瑾今天在书房里那句“谁说我不愿了”，嘴角又弯了一下。
然后他抿紧了。
“岑怀瑾。”他对着月光念了一声，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他的手在窗沿上敲了两下，节奏很轻快。
坤宁宫。
岑怀瑾还没睡。青荷刚回来，把查到的事说了——城南来福客栈住着一拨江南来的客商，领头的姓沈，箱子里装的“丝绸”比正常的沉。
岑怀瑾听完，眼睛亮了。
“姓沈？”
“是。公主，会不会跟沈家有关系？”
岑怀瑾在屋里走了两圈。
“沈家是我外祖家。如果有人打着沈家的旗号进京，要么是沈家人自己要干什么，要么是有人冒名顶替。”
她站定了。
“明天我去一趟来福客栈。”
青荷吓了一跳：“公主亲自去？”
“不亲自去怎么试探？我这张脸就是招牌——姓沈的如果真是沈家人，见了我肯定认识。如果他冒名，见我找上门，一定露馅。”
青荷觉得不太妥，但又想不出更好的法子。
“那要不要告诉王爷一声？”
岑怀瑾想了想：“说一声。让他知道，但让他别管。”
“王爷能听公主的？”
“他不听也得听。”岑怀瑾仰起脸，“他自己说的——上奏请辞的事不干了。那我出去查点东西，他管不着。”
青荷把这句话琢磨了半天，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她刚走到门口，岑怀瑾又叫住她。
“青荷。”
“公主？”
“明天出门穿什么颜色好？”
青荷愣了一下：“公主想穿什么就穿什么呀。”
岑怀瑾站在衣柜前翻了翻：“白色穿了好几回了。鹅黄也穿过了。蓝色的——”
她顿住了。
上回谢景行说她穿蓝色好看。她当时穿的是白色。
“蓝色的有没有？”
青荷张了张嘴。她伺候公主八年，头一回见她对穿什么颜色这么上心。
“有。奴婢这就去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