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勇,那不是蛇。”
话音未落。
枪口再度偏移。
子弹擦着林九笙身侧岩壁炸开,碎石迸溅。
剧痛、眩晕,轮番冲刷意识。
失血的寒意,顺着四肢钻骨入髓。
林九笙咬紧牙关,满口铁锈腥甜。
不能再耗。
再拖,要么他死于枪口,要么罗大勇彻底沉沦心魔。
猩红视野翻滚,幻听轰鸣不止。
一片混沌里,一段尘封记忆骤然上浮。
是祖父林守业的晚年杂记。
字迹潦草,内容诡谲。
其中一页夹页,细铅笔勾勒着一串诡异线条。
非字,非符。
像扭曲的神经脉络,像无声无形的声波轨迹。
旁侧红笔批注,字迹沉凝:
「莫先生所授,哑诀。心魔障目、邪祟迷心,依图呼吸结印,可定神破妄。诀无声,气由心生,意至则通。慎用,耗神折元。」
从前只当老人暮年涂鸦,荒唐妄言。
此刻,这幅线条结构图,在他脑海里清晰得分毫毕现。
没有犹豫余地。
林九笙半跪在地。
未受伤的右手死死按进湿冷岩壁,钉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他闭眼,摒除一切外扰。
不看罗大勇扭曲癫狂的脸。
不听地狱般的嘶吼咆哮。
所有残存清明,尽数收拢。
沉进那幅哑诀图谱,沉进特殊呼吸节律、反常结印手势。
三短一长,以心跳定息。
气沉腹底,意念聚于眉心。
左手五指蜷曲。
拇指小指扣死节点,余下三指违背常理交错,直指石室暗角。
呼吸、手势、心念,三者合一。
不靠声吐。
唯凭意发。
林九笙凝神起势。
初时呼吸紊乱,肩口枪伤随胸腔起伏,撕裂剧痛。
冷汗混着血水,顺着额角不断滑落。
左手指尖发白,颤抖着稳住别扭印诀。
一次,图影涣散。
两次,节律错乱。
三次,心神飘摇。
第四次。
三短吸气,停顿,长吸落底。
印诀收尾一瞬,精准合上图谱轨迹。
胸腹间骤然升起一股凝练气机。
顺着手臂脉络汇聚指尖。
无形无意,化作一道肉眼不可见的矢。
轰然射向岩壁角落,那枚持续脉动的黑色干扰装置!
无光。
无声。
凡人感官,一无所觉。
下一秒——
嗡——!!!
黑装置骤然过载!
往日微弱明灭的光点,瞬间狂乱高频闪烁。
机括震颤,濒临崩毁。
满室暗红致幻孢子雾,被无形巨力搅动、碾压。
翻滚扭曲间,浓度肉眼可见地暴跌、稀薄。
刺耳尖啸骤然炸响!
不是寻常声浪。
是信号被强行截断、频域暴力撕碎的高频锐鸣,穿刺耳膜。
“啊——!”
苏文瑾捂耳痛呼。
尖叫里,褪去了大半茫然痴滞,只剩骤然破幻的刺骨剧痛。
罗大勇扣扳机的手指,猛地僵死。
他血红眼底,盘踞已久的巨蛇幻象,瞬间画面紊乱。
闪烁、扭曲、雪花噪点密布。
头颅剧烈晃动。
极致困惑、极致痛苦,爬满脸庞。
枪口,悄然垂落。
林九笙维持半跪姿态。
巨量精神被抽空,虚脱感席卷全身。
眼前发黑,耳鸣轰鸣,血液奔涌声灌满颅腔。
他硬撑不倒。
死死盯着装置,盯着罗大勇的变化。
十余秒后。
高频啸叫骤然掐断。
过载光芒快速寂灭,仅剩零星光点残喘,如风烛摇曳。
暗红雾霭彻底淡透。
甜腥致幻气息大幅消退。
那股侵入神智、无孔不入的压制力,被强行斩断、锁死。
“呼……呼……”
罗大勇粗重喘息。
眼底血色飞速褪去。
疯狂、杀意散尽。
余下的,是极致空洞、逐步回笼的理智。
他低头看着自己持枪的手。
再望向不远处满身血污、单膝跪地的林九笙。
面部肌肉剧烈抽搐。
唇瓣大张,欲言无词,只剩嗬嗬气音。
下一瞬。
浑身力气抽干。
魁梧身躯一晃,噗通一声,重重扑倒尘土,彻底昏死。
颈间那枚早已裂损的犀角佩,应声彻底断裂。
咔哒一响,坠落在地。
石室角落。
沈老师蜷缩一团,仍在无意识呢喃。
音量微弱,反复碎语:
“覆盖……不是隐藏……是覆盖……”
苏文瑾缓缓松开双手。
脸色惨白如纸。
目光逐一扫过昏死的罗大勇、呓语的沈教授、稀薄的红雾。
最后,落在浴血撑身的林九笙身上。
眼底无信、无怯、无依。
只剩剥离幻境后,陌生而空洞的辨认茫然。
数秒沉寂。
她嗓音干涩沙哑,带着极深的不确定,轻轻开口:
“……林先生?”
幻觉可破。
可认知污染留下的记忆割裂、心神空白,远比虚妄更刺骨。
洞口方向。
一直静默守在外围的阿木汗,沉步走入石室。
目不斜视,绕过众人,避开那道裂开缝隙的逆生木棺。
他面朝来路方位,双膝跪地,额触尘土。
低沉、古老、拗口的原始祷词,自喉间断续涌出。
非汉语。
非寻常古兰经诵段。
是更古老、更贴近沙海本源的喉音古调。
林九笙隐约记得。
过往数次绝境、偶遇古老遗迹时,阿木汗也曾低诵片段。
彼时只当是部族祈福旧咒。
祷声持续一分钟。
阿木汗直起身,面上无半分虔诚。
只剩疲惫、惊惧,与压到底的决绝。
他看向林九笙,语声沙哑:
“这是部族秘传净心咒。”
“祖辈口传,入沙海禁地,可护心神,抵御幽灵低语扰识。”
他顿了顿,眼神愈发幽深复杂。
“多年前,我在沙漠救过一个濒死的金发外人。”
“他带一把怪匕,刀柄是自噬尾蛇纹。”
“昏迷时,常念这类古音片段,和我的净心咒高度重合。”
“他醒后说,这是对抗沙海幻语、护持认知的法子。还教了我几段残诀。”
衔尾蛇匕首。
金发外人。
沙海低语。
护心破妄。
散落已久的细碎线索,在此刻悄然串联。
林九笙撑着膝盖,艰难起身。
左肩伤口依旧渗血,神经却因过度耗神,已然麻木。
他快步检查罗大勇。
脉搏微弱,呼吸平稳,只是深度昏迷。
弯腰拾起断裂的犀角佩,揣入衣袋。
“撤离。”
他嗓音嘶哑干涩,字字吃力。
“带走沈教授,收好装置残骸。”
阿木汗颔首,上前搀扶瘫软失神的沈老师。
苏文瑾恍然回神。
指尖颤抖捡起地上铜镜碎片,紧紧攥在掌心。
侧身扶住罗大勇另一侧肩头,默默助力。
林九笙折返岩壁角落。
黑色装置已然濒临废停,光点苟延残喘。
他持工兵铲撬动边缘。
岩层粘连极紧,几番发力,石屑剥落。
整枚巴掌大小的认知干扰装置,连带表层伪装岩壁,被完整撬下。
正面蚀刻纹路彻底清晰——
一道闪电,贯穿沙漏。
林九笙将其塞进背包侧袋。
四人相扶,带着三名失能伤者,踉跄攀出狭窄通道。
灰白天光灌入眼帘。
重见天日,却无半分轻松。
只剩劫后余生的空洞,与愈发厚重的未知压抑。
夕阳西斜,沙丘镀上暗沉金红。
驼队静立等候。
众人安顿伤者。
阿木汗去核查驼畜、补给水囊。
营地死寂沉沉。
苏文瑾取来急救包,机械、僵硬地为林九笙重新处理肩伤。
眼神时常短暂失焦,后遗症未消。
罗大勇沉睡不醒。
沈老师裹毯蜷缩,偶尔细微抽搐,呓语几不可闻。
包扎完毕。
苏文瑾没有起身。
独坐一旁,指尖反复摩挲冰凉的铜镜碎片,空洞望着渐沉的暮色。
良久。
她极轻地低呼一声:“啊……”
林九笙侧首看她。
晚霞残光里,她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指尖慌乱抚过眉眼、鼻梁、唇瓣。
动作越来越急,越来越慌。
“我爸的脸……”
她声音发颤,裹着深入骨髓的恐惧,“我刚刚还记得清清楚楚。”
“眼角的纹、下巴的痣、笑起来的样子……”
“现在越想,越模糊……”
“像被水泡过的墨,一点点晕开,再也看不清了……”
破妄之后,不是痊愈。
认知污染真正的后遗症,方才彻底爆发。
幻境褪去,真实记忆开始被无声侵蚀、覆盖、抹除。
最亲的容貌,最深的执念,正在缓缓消融。
林九笙默然无言。
无词可慰。
他忽然自问——
他脑海里,祖父林守业的面容,是否也早已悄悄掺进了青铜冷纹、战场硝烟?
心绪沉落。
他掏出那枚始终静默的怀表。
自石室震动停止、秒针逆走结束,它便彻底死寂。
冰冷、沉重,形同废铁。
拇指轻轻摩挲光滑表盖。
下一瞬。
动作骤然顿住。
表盖镜面倒映着昏沉天穹、模糊沙丘。
倒影中心,水波般微微扭曲。
天地景象瞬间褪去。
一扇巨大、古老、沉封万年的青铜门影,短暂浮现。
轮廓朦胧,转瞬即逝。
再度恢复,只剩沙漠暮色倒影。
不足半秒。
却真实无比。
林九笙紧盯表盖。
金属触感冰凉死寂,再无异动。
可在表盘最深处。
一股极缓、极轻、几乎无法捕捉的震颤,悄然复苏。
停摆已久的指针。
在无人窥见的幽暗机芯里。
轻轻,颤动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