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化二十二年冬天比较冷,比往年要冷一些。
坤宁宫的炭盆烧得十分旺盛,但是万贞儿仍然觉得手脚冰凉。沈砚把脉之后发现脉象为弦缓,两尺略弱,并没有大问题,就是年纪大了。给她换了药方,在里面加了桂枝来温阳,又在炭盆旁边放了一个手炉,里面装的是炒熟的粗盐,握在手里可以长时间保持温暖。
沈砚收起针来说,“娘娘今年冬天要少出门。天冷风大,容易受寒。”
万贞儿将盐炉换到另一只手上:“知道了。沈医士,你每年都会这样说。”
沈砚说:“每年娘娘都要听。”
她笑了一下,但是没有反驳。
成化二十三年正月初一之后。
坤宁宫按照惯例要设宴,宫内外的命妇都要前来朝贺。万贞儿作为皇后必须参加——这是她成为皇后后的第六年,这样的场合她不能不去。她从早忙到晚,接见命妇,受礼,赐宴,回赐,一天下来,穿了一整天的翟衣,凤冠压得脖子发酸。
晚宴之后她觉得有些疲倦。并不是很累,而是五十多岁的人一天忙碌之后所感到的那种正常的疲累。换好衣服,脱下凤冠之后,朱见深就在一旁批阅奏折,她坐在他的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陛下早点休息”,之后自己就先躺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她没有起床。
并不是起不来,而是她自己觉得有点晕,想多躺一会儿。宫女进来伺候梳洗的时候,她坐起来之后眼前一黑就又倒下了。宫女慌忙去向上面报告。沈砚来的时候,万贞儿半靠在床上,面色苍白,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嘴唇发紫。
沈砚把脉。
搭上去的时候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左手寸脉,心脉都是弦涩而结的状态,每三跳一下就停顿一次,并且次数固定。不是一时受寒感冒,也不是劳累过度,而是因为心脏血管被堵塞了。按照现在的说法就是冠心病引起的心绞痛发作或者是轻度的心肌梗塞。他并不惊慌失措,在这之前他已经准备了二十多年,每一种药物的位置,每个穴位的深度以及每次急救步骤的先后顺序都已经在他的脑海中反复练习过很多次。
先扎针。
内关,神门,膻中,心俞,厥阴俞等针灸穴位,针刺之后,万贞儿的呼吸稍微平缓了一些,嘴唇上的紫色也减轻了一点。叫人去拿药——苏合香丸,提前准备好放在坤宁宫偏殿里,用的是上好的苏合香,安息香,冰片,麝香,芳香开窍,回阳救急,装在蜡封的瓷瓶中,取出后用温水化开,撬开万贞儿的嘴巴灌进去。
大约过了半刻钟左右,万贞儿的眼睛就睁开了。
她见到的第一人是沈砚,第二人就是朱见深了。
朱见深站在床边。刚上完朝回来,没有换朝服,戴着冠冕,脸色惨白如纸。想说,嘴张开了一点,但是卡在了一个字上,又结巴了。几十年来都没有出现过的症状,在这个时候又出现了。
“贞……”
万贞儿看着他,声音很轻,但是很清晰地说:“陛下,臣妾没有事。”
沈砚又说了一句:“现在娘娘不能多说。陛下,臣要给娘娘扎针,烦劳陛下在外面等候。”
朱见深并没有怎么动。看着万贞儿的样子,仿佛钉在了地上一样。万贞儿虚弱的笑了一下,说道:“陛下……出去等。听话。”
这是她一辈子第一次对他说“听话”。朱见深略微思索了一下之后就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去走出了房间。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转过头来看了看她之后才出去。
沈砚关上房门之后就给病人扎了第二针。
第二套针为救人的针,即合谷,太冲,人中,百会,足三里等穴,可以通经活络,回阳固脱。他的针扎得非常稳,但是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他知道刚才的情况很危险,如果他再迟到半刻钟的话,如果没有把苏合香丸提前准备好放在坤宁宫里,如果没有记录下二十年来她的心脉偏弦的老底子的话,这一关是过不去的。
针留了两刻钟左右。万贞儿的脉搏逐渐平稳下来,结脉由三至一止变为十至一止,再变为间歇性的跳动。嘴唇颜色恢复正常,额头上的汗珠也消失了。她已经睡着了,并不是昏迷的状态,而是因为太累了所以才睡着的,呼吸很均匀。
沈砚轻轻拔出针来之后就给她的被子盖好再出去。
朱见深就站在门外,没有动。朝服下摆扫过地面,灰尘沾到了也不觉得。见到沈砚出来之后,第一句话就是:
“她……”
“陛下,”沈砚的声音有些嘶哑,因为已经有一两个时辰没有喝水了,“娘娘通过了第一关。”
朱见深的肩部稍微放松了一些。站了太久之后,他的腿就开始发软了,旁边的汪直马上扶住了他。扶着汪直的手臂站了一会儿之后才说:“朕要去看看她好不好?”
沈砚说:“可以。但是陛下不能开口说话,也不能叫醒她。她需要睡觉。”
朱见深点头之后就轻轻的走了进去。
坐在床边的位置上。万贞儿躺卧在床,面色苍白,但是呼吸平稳,胸膛一起一伏。伸出一只手来,但是不敢去碰她,怕惊醒她或者碰到错误的地方,在空中停顿了一会儿之后,才轻轻地触碰到她裸露在外的手。
她的手是冰凉的。将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手中,并且用双手去捂住它。
他一直坐着,从上午一直坐到中午,又从中午坐到了下午。汪直让人送来了粥,喝了一口之后就放下了。沈砚进来了两次,把脉之后说脉搏已经稳定下来了,他点头没有动地方。
傍晚的时候万贞儿就醒来了。
睁开眼睛之后看到朱见深坐在床边,双手握着她的手,帽子歪了,朝服皱了,眼眶布满红血丝。她活动了一下手指,他就马上察觉到了:
“贞儿?”
“陛下……”她说话的声音很轻,问,“你上朝没有?”
“没有。”
“奏折呢?”
“没有批准。”
“不批奏折的话就会耽误事情……”
“不会影响到的。”朱见深说,“朕就在这里。”
万贞儿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神从虚弱慢慢变得清明,清明之后她看见了他的脸,两鬓的白发比她记忆里多了,眼下有青黑,眼角有细纹。她伸出另一只手——她现在能动了——轻轻摸了摸他鬓角的白发。
“陛下,我已经很老了。”她说。
“嗯。”
“陛下,”她的声音很轻,仿佛来自遥远的地方,“如果臣妾离开的话,您会怎样?”
朱见深紧紧握住她的手。
他没有说过“不会的”,“别说这样的话”,“你不会离开我的”,因为他在与她的交往中并不需要这样的安慰。过了很久之后他说:
“你是不能走的。沈砚在那儿,汪直也在那儿,朕在这儿。朕不让你走。”
“陛下……”
“万贞儿。”他用她的全名来称呼她。这是他一生中第一次完整地叫出她的名字,在平时的时候他叫她“贞儿”,在沂王府的时候又叫她“姑姑”,只有在最庄重的时候才会用她的全名来称呼她。“你记得我五岁那年你跟朕出宫的时候说过的话吗?‘殿下在哪里,姑姑就在哪里。’你还记得吗?”
万贞儿看着他。
“记得。”
“你说的就不能不算。”虽然他的声音很沙哑,但是每个字都没有被卡住,他并不口吃,在最紧要的时候反而不口吃了,“朕在哪,你就在哪。朕还活着,你就不能先走了。”
万贞儿看着他。她一辈子很少在他面前哭,在沂王府八年都没有哭过,在皇长子夭折的时候抱着孩子坐了一整夜也没有哭,在周太后让出宫的时候跪完出来后在廊下站了很长时间也没有哭。但是这次她的泪水流下来了,并不是放声大哭,而是静静的泪水从眼角流进鬓角里。
“好的。”她说,“臣妾不走。”
沈砚在门外听到这句话。
他没有进去。他靠着门在廊下坐下来,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憋了二十多年的一口气,在他发现自己是顾清和的时候,在看见万贞儿先尝膳的时候,在他要改变“暴薨”两个字的时候。不能确定万贞儿是否已经安全,心脉瘀阻第一次闯过之后还有第二次,第三次发作的可能,要长期调养,不能劳累,不能生气,稍不注意就会复发。但是他还是过了这一关。
从药箱中取出脉历,在成化二十三年正月那一页上写下了:
正月初一乙丑之后一天,皇后突然昏倒,心脉结代,三至一止。服用苏合香丸灌之,针刺内关,神门,膻中,心俞,厥阴俞,合谷,太冲,百会,足三里穴,大约两刻钟左右结脉渐解,六刻钟后醒转。帝守榻前十二时辰,冠服未解,粥水仅进一口。后醒后对皇上说“如果我走了你会怎样”,皇上说“你说殿下在哪里,姑姑就在哪里,我不让你走”。后应曰“臣妾不走”。
放下手中的笔向外看去。现在已经到了夜晚,坤宁宫里一盏接一盏的灯也亮了起来,和三十二年前沂王府上那盏灯一样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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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贞儿醒来了之后,朱见深就“辍朝养病”。
朝臣们也就不乐意了,皇帝不上朝的话,国家大事又由谁来处理呢?奏折已经堆到很高的地方了,但是这次朱见深没有选择“留中不发”,而是直接下达了圣旨:万贵妃即万皇后病情严重,朕亲自给她煎药,日常政务由太子监国,内阁辅佐,紧急军事事务直接向坤宁宫报告。
太子朱祐梈今年六岁,在成化十七年出生,在成化二十三年的时候只有六岁,并且还不能够真正地代行皇帝职责,所以实际上是由内阁,汪直以及御马监,西厂等机构来维持运转。但是这道诏书的政治含义十分清楚:万贞儿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要比上朝更重要。这次朝臣没有人敢骂,上次皇上抱着太子批奏折时他们骂过,被留中了;这次皇上都不上朝了,再骂就是跟皇上撕破脸皮,没有人愿意做这个出头鸟。
朱见深在坤宁宫陪万贞儿呆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他住在外间的小榻上,万贞儿晚上翻身的时候他都能听见。给她喝药的时候他就拿着碗,给她吃饭的时候他就喂给她吃,想要走路的时候他就扶着她走,在坤宁宫后面那条需要走两刻钟的路里,他搀扶着她一步步地走完一圈用了三刻钟。万贞儿笑着说:“皇上把臣妾当成祐梈了。”他说:“祐梈有奶娘,你只有朕。”
沈砚每天都要来三趟诊脉,早中晚各一次。根据脉象的变化来调整药物——心脉稳定了就减少芳香开窍的药物,失眠的话就加入酸枣仁,柏子仁,食欲不好就加入山楂,神曲。不用猛药,以调理为主,因为知道这不是吃几副药就能好的病,是五十年来的劳累,十几年的心思,一次丧子之痛,加上高龄生育根基薄弱,在五十八岁那一年爆发出来的。能够挽救回来已经是很幸运的事了,要慢慢调养。
万贞儿很听从,或者说比年轻时要听话得多。沈砚让她少动的时候她就少动,忌油腻的时候她就忌油腻,每天午后睡一个时辰的时候她就睡一个时辰。她并不害怕死亡——她这一生受过的苦很多,从小小宫女到沂王府保姆再到皇后,她从不畏惧死亡。她是害怕朱见深的。
她亲眼看到他在床边坐了十二个时辰,衣服也没有脱。一旦她离开的话,这个人将会怎样呢?他不会哭天抢地,荒废朝政,但是心中那盏灯还是会熄灭的,在五岁到四十一岁之间,这盏灯都是由她点燃的。灯灭之后,他又会回到景泰三年的那个夜晚里去,赤脚行走,没有一个人。
她不走。
三个月之后,万贞儿就能够自己在院子里走两刻钟左右了,速度较慢,但是不需要别人搀扶。她的脉象由原来的弦涩结代变为现在的弦缓偶结,结脉还没有全部消失,有时候还会跳漏一拍,但是现在已经不危险了。沈砚告诉她可以恢复到正常的生活状态,但是不能再劳累,不能参加整天的宴会,也不能大喜大悲。她一一答应下来。
朱见深慢慢的又开始上朝了。但是每天散朝之后的第一件事情仍然是回到坤宁宫,万贞儿会在门口迎接他,不是坐着等,而是站在廊下等,手里拿着他的披风或者一杯热茶。见到她之后心里才踏实。
有一天下朝之后,万贞儿就在廊下给鸟儿喂食了——坤宁宫里有一只八哥鸟,是汪直送给她的,可以发出“陛下万安”的声音。朱见深走过来,八哥也跟着说了一声“陛下万安”,于是他就笑了起来。万贞儿给他递茶,他接过杯子喝了一口之后说道:
“贞儿,朕那天在你床边的时候想到了一件事情。”
“有什么事情吗?”
“在朕五岁时,你跟朕一起出宫。朕问你回来不回来,你说‘殿下的地方就是姑姑的地方’。”他看着她,“现在朕想问问你,朕跟你在一起一辈子,有没有让你觉得后悔过。”
万贞儿看着他。
春天的风从廊下吹来,把她的白发吹得微微飘动。她现在已经五十八岁了,脸上有了皱纹,手上也有老年斑,不再是二十二岁时提着包袱跟在五岁废太子后面的那个宫女了。他四十一岁的时候,鬓角已经有些白发了,但是看她的目光还是一样的,就像五岁时握着她的衣袖,十一岁时说“东宫的规矩我定”,十七岁时说“彼抚摩吾安之”的时候一样。
“陛下,”她说,“我自己选的路,有什么好后悔的。”
朱见深把茶杯放在一旁,然后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已经很瘦了,手指关节也有些变形,这是几十年来做针线留下的老问题,但是她的手是温暖的——他一生都在为她焐热,她的手终于不凉了。
“好的。”他说。
八哥又说了一句“陛下万安”,万贞儿笑了,朱见深也笑了。
沈砚在偏殿请完平安脉出来,看到两个人并排站在廊下看八哥,手里拿着茶没有说话。他在脉历上写了如下的话:
成化二十三年四月,皇后大安。帝后并肩在坤宁宫的走廊里看雀儿,不说话,茶已经凉了。
合上书之后,看了下两个人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二十多年并没有白白浪费。从现代穿越到古代的人,并不是要来改变什么历史大势的——历史上的万贵妃是好是坏,朱见深是明君还是昏君,汪直到底是忠臣还是奸宦,这些他都是无能为力的。就是做了一件小事:让一位一生都在冷宫中受苦的女人,在五十八岁的时候没有死在那个春天的早晨。
正史中“成化二十三年春,万贵妃暴薨”的说法被他改成“成化二十三年春,皇后不豫,帝亲侍汤药,三月而愈”。
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