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慧婷推开车门，脚落在碎石上，硌得她脚底一阵发麻。她抬头看，前面没有路了，只有一条窄窄的土径往山上延伸，被两边的树挤成一条缝。韩倩已经走在了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踏实。
王慧婷跟上去。
开始的二十分钟，她还能勉强跟上。韩倩在前面七八步远的地方，背影笔直。她以为会这样一直走下去，但路越来越陡，脚下的碎石越来越滑。她的呼吸开始变重，小腿像灌了铅。
她不得不放慢脚步，弯下腰喘了几口气，再抬头的时候，韩倩已经落在快看不见的地方了。她叫了一声“倩姐”，声音在树林里没有回音。她咬着牙，加快了步子，但脚下不听话，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膝盖跪在地上，手掌擦过碎石，破了皮。她撑了一下，站起来，继续走，没有看伤口。
韩倩在前面停下来了。王慧婷走近的时候，看见韩倩的领口有一小块深色，那是汗浸透的痕迹。
又走了很远，王慧婷的脚踝开始疼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崴了一下，每走一步都要和自己的身体抗争。她不敢停下来，她回忆起高中跑800米的时候，不能停，停了就再也动不了了。她只是咬着牙，跟着前面那个黑色的背影，一步一步往前挪。
这一路上，她想了很多。最主要的，还是那个她一直以来都不愿深挖的问题：
郑毅对她所做的一切，是不是在操控她？
如果不是，为什么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之内？
如果是，他又图什么呢？ 辛辛苦苦种一棵果树，好不容易结出果实，他直接走人了？
那段路好像还很长，长到王慧婷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她的意识开始模糊，她看见韩倩又在等她了，她停下来，坐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站起身的时候，她发现路的尽头露出一角灰扑扑的屋顶。很小，很简陋。
韩倩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在里面。”
王慧婷从她身边经过，推开门。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小灯，光线昏黄，照不亮整个房间。她看见一张床，被子很薄，被子里裹着一个人。她一步一步走过去，走近了才看清。他躺在床上，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凹陷，嘴唇干裂。她蹲下来，手伸出去，不敢碰他。他的眼睛慢慢睁开，看见她的时候，亮了一下。然后他笑了，很轻很浅。他抬起骨瘦如柴的右手，很慢很慢，碰到她的脸，擦掉她的眼泪。
他的手指凉得像冰。
“哥——”她的声音碎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妹，要好好的。”
那几个字还飘在空气里，王慧婷还没来得及回应，一只手从身后扣住了她的肩膀。
是韩倩。
“走吧。”声音很轻，但不是商量。
“不——”
王慧婷猛地甩开她的手，她想抓住他的手，想再看他一眼，想告诉他“我不会让你失望，但韩倩的手又落了下来，这次紧紧扣住了她的手腕。
“放开我！韩倩你放开我！”
她拼命挣扎，指甲抠进韩倩的手臂，挠出了几道血痕，但韩倩没松。她蹬着地板，身体往下坠，韩倩只是稳稳地把她往外拖。一步，两步，三步。门口越来越近。她的手指扒住门框，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求你了……让我再待一会儿……就一会儿……”
她的眼泪落在地上。
韩倩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从门框上掰开，没有丝毫的犹豫。
她被拖出门外。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还在流，但她已经哭不出声了。她只是盯着那扇门，盯着一个她再也到不了的地方。
韩倩蹲下来，和她平视。
“最后，”韩倩平静的说，“就让他一个人静静吧。”
她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要好好的。”
她默默的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