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贞儿在丧子之后调理了七年,沈砚没有使用过一味猛药,也没有开出过什么种子良方,更没有搞过什么丹药秘术。做的三件事情都很缓慢。
第一件事就是停止给她吃十几年的温补方子。太医院的人,不管什么病都先开附子,肉桂,鹿茸,好像女人到了一定年纪就必须大补气血。沈砚把所有的温燥之药都去掉,换成养血疏肝的轻剂——当归,白芍,香附,郁金,茯苓,白术六味药,不峻烈也不猛烈,在一块干枯的土地上慢慢浇水,并不期望一夜之间就能长出庄稼来,只希望土地先湿润,松软一些。
第二条:让她在每天下午的时候到昭德宫后院散散步,大约二十分钟左右。万贞儿开始不愿意——昭德宫后院并不大,一圈几十步,走两刻钟要绕十几圈,有什么意思呢?沈砚说:“娘娘不动的话,药也就白喝了。气行则血行,不活动的话,药物就达不到应该到达的地方。”于是她就开始走了。刚开始走一圈就觉得很累,后来能走五圈,再后来两刻钟也不觉得累。她走路的时候不让别人跟着,一个人走,有时手里拿着一串佛珠,有时什么也不拿,走得较慢,好像是在想什么,又好像没有什么在想。
第三件事就是把脉要记得比较详细。以前每隔三五天就记录一次,但是到了成化十二年后就变成隔一天记录一次了。哪一晚没有睡好觉,哪一天吃了太多东西,哪一天心情不好不愿意说话,月经比上个月提前或者推迟了多少天,左脉和右脉哪个强哪个弱——他都一一记录下来,好像在画一张很长的地图一样,画了七年之后才把她的身体里的每一条河流,每座高山,每一个转弯都弄明白了。
成化十四年春天,万贞儿又怀孕了。
消息被证实的时候,沈砚比任何人都要紧张,比万贞儿还要紧张,比朱见深也更加紧张。搭脉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脉象是滑脉,按下去很流畅,好像珠子在盘子上滚动一样,这是喜脉。他又试了两次,第三次才抬起头来:“娘娘,这是喜脉。”
她不笑也不哭。对沈砚说了一句话:“这个孩子能留下吗?”
沈砚没有马上开口。思考了很久之后他说:“臣不知道。但是我会用尽全力去做的。”
万贞儿点头。
沈砚在怀孕期间非常严格地管理着。饮食单独成灶,御膳房送来的食物要先尝尝,不是尝毒,而是试咸淡——太咸会水肿,太甜会生痰,太油腻不容易消化。药材每一种都由他自己称量,封装,煎煮,不允许别人接触。产房提前三个月就进行熏蒸,用苍术,白芷,艾叶熏了三遍,每一砖一瓦都擦过。稳婆是汪直从宫外找来的,三代都是接生婆,底细查得清清楚楚,连她儿子在哪里学徒也都知道。
万贞儿很配合。她每天照常走两刻钟,但是走得较慢;药苦她喝,从不抱怨;饮食清淡她吃,从不挑食;沈砚让她躺下就躺下,让她坐着就坐着。她曾失去过一个孩子,所以知道这次会怎样。她并不着急也不拖延,但是也不会强求自己——四十七,八岁的人了,身体已经不是二十年前的样子了,听沈砚的。
朱见深这一年几乎成了半个医学生。他每天下朝来昭德宫,第一件事是问今天怎么样,第二件事是看沈砚的脉历。他不懂医,但他学会了看脉象的描述——滑而有力他就放心,滑而稍弱他就坐立不安。万贞儿笑他:“陛下又看不懂,看它做什么。”
朱见深说:“看多了就懂了。”
成化十五年冬天
沈砚调理得很仔细,但是前三个月还是出现了险情——她有些见红,但是量很少,并且颜色比较暗淡。沈砚着急了,让对方一定要卧床休息,并且加上了安胎药物,在七天之内就把血止住了。这七天里,朱见深没有上朝,在昭德宫陪着万贞儿,万贞儿让他去上朝他不去,说:“奏折可以晚点批,孩子等不及。”
万贞儿在床上躺了一个月才下地。
之后的孕期比较平稳。她的肚子越来越大,沈砚的脉历上所记录的脉象也逐渐好转——由滑而稍弱变为滑而有力,由尺部略沉变为尺部应指。他知道孩子在成长,并且长得很不错。
成化十七年春天的时候,万贞儿五十岁,也就是虚岁的年龄。
她要生产了。
阵痛是从夜晚开始的。稳婆已经提前住进了昭德宫,沈砚也跟着去了,一切都按照他三年前制定好的方案进行。产房门关上之后,朱见深就在外面等。这次他没有像上次那样来回走动了——他已经五十岁了,做了十几年的皇帝,亲历了皇长子出生,夭折之痛,也经历了丧子之后七年来的沉默等待,比起年轻时要沉稳得多。但是他的手还是握着的,手指关节都变成了白色。
汪直站到他的身后,但是没有出声。昭德宫的灯一盏接一盏的亮起来,整个院子都变得明亮如昼。
里面的声音一直响了好久。万贞儿的声音穿过门板传来,不是哭也不是叫,而是忍着疼痛发出的闷哼——她一生下来就是这样,即使疼也咬着牙不出声。沈砚在里边,过一段时间就会出来报告一次:“娘娘平安无恙。”“胎儿的位置是对的。”“快到了。”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就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小孩哭声。
比皇长子的哭声更大,更响亮,更急切,仿佛害怕再过一秒就没人听了。
沈砚出来了。手是颤抖的,官袍袖子上都是血,但是声音依然很平稳:“皇上,皇子出生了。母子平安无恙。”
朱见深没有马上进去。站在门口闭上眼睛想了一下,好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个梦。之后他就走了进去。
万贞儿倚在床榻之上,满头大汗,面色惨白如纸,但是眼睛很明亮。孩子用红绸包裹着,交给稳婆抱着,哭声还没有停止,小拳头乱挥。
沈砚把孩子接过来之后就给万贞儿。他手很稳,他是太医院最好的大夫,这双手已经接过几十个孩子了,但是他的心里比谁都急。他说:“娘娘,他很好。”
万贞儿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孩子不哭了,睁着一只眼闭着一只眼,小嘴巴动了动,像是在找什么。她伸出手指碰了碰他的小脸——他的皮肤很嫩,温热的。
抬眼看着沈砚,然后问道:“沈砚,这个孩子会顺利长大嘛?”
沈砚望着她。当她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眼神非常平静,并没有哭泣或者颤抖的样子,仿佛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今天吃些什么?”,“天气怎么样”等等。但是问题背后隐藏着很多东西:皇长子九个月的生命短暂而脆弱,在这期间经历了七年的调养,三年的怀孕以及十个月的心惊胆战,这是她五十岁时最后一次机会。
沈砚说:“可以。臣看着他。”
万贞儿点了下头,没有再说话。
朱见深走到床边。万贞儿将孩子交给父亲。接孩子的动作已经比上次要稳定许多了,他抱过皇长子,也抱过皇长子留下的空摇篮,这次他知道怎么托住孩子的头,怎么护着孩子的腰。他低下头来看着孩子,孩子也睁大眼睛看着他,父子俩对视了几秒之后,孩子忽然打了一个喷嚏。
朱见深笑了一下。把孩子举起来对他说:“贞儿,他很像你。”
万贞儿笑着说:“陛下,他也很像您。”
皇长子出生那天所进行的对话。
但是这次两个人都笑了。笑得不是很大声,好像是怕惊动了孩子一样,但是笑从心里流出来的,被压了十五年的石头,在这个时候也变成了齑粉。
孩子叫祐梈。
祐为辈分,明朝皇子都是祐字辈;梈是朱见深自己挑选的一个字,带有木字旁,并且读音和怦一样——就是心跳的声音。不叫内阁起草文件,自己看了几天书之后选出这个字来,别人问他原因的时候也不说。万贞儿知道这是她第一次听到孩子的脉搏跳动,也是她自己的脉搏又开始跳动了。
祐梈一岁的时候就被立为太子。
又有大臣进言说:“皇子年幼,应该多娶妻妾来巩固国家的基础。”这句话已经说了十几年了,朱见深也听了十几年,但是没有被批准。但是这次他并没有留中,在朝会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了一句话,并且这句话被记载在了《明宪宗实录》当中:“朕已经有了太子。为什么要去纳妾呢。”
七字堵住所有关于广纳后宫的讨论。大臣们互相看了一眼,并没有再说话。就连周太后也沉默了——她已经六十多岁了,看着自己的儿子由一个五岁的小皇子变成成熟的帝王,只有一位夫人,失去一个孩子,又等来一个孩子的时候,她才知道这件事情自己无法干预,也不应该去干预。
祐梈被立为太子之后,朱见深还做了一件事情。
册封万贞儿为皇后。
旨意一下达,朝廷就又炸开了锅。这次反对的理由更加充分:万氏年纪较大(今年她五十多岁),出身卑微(父亲只是个县吏),不是正妻(吴皇后,王皇后都比她先入宫),而且皇长子早逝只剩下太子一人。但是朱见深只说了一句。他在仁寿宫当着周太后面所说的话被在场的内侍,宫女听到了:“太子之母不为后,谁为后?”
周太后想起了景泰年间沂王府受苦的孙子,在五岁时被废出宫时只有一名宫女跟随,在十一岁时复立为太子时第一句话就是“姑姑呢”,在十七岁登基之时想要封万氏为贵妃,遭到众人反对时所说出的那句话“彼抚摩,吾安之”。她一生中与儿子有过很多次争吵,让他挑选妃子他就不会选择,让他纳妾他就不会纳,让他远离万氏他就偏不远离;看着自己的儿子,他已经成了一个成熟的帝王,说话也不像年轻的时候那么急躁了,但是固执的性格却没有改变。
她决定不再阻挡了。
册封礼那天,万贞儿穿上了皇后的翟衣,凤冠,霞帔,层层叠叠的服装让她的肩膀有些发酸。以前她在仁寿宫做女仆的时候远远就见过皇后受册的场面,那时候她才十九岁,并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穿起这样的衣服。三十四年的时间中,从孙太后身边的小宫女到废太子的保姆再到贵妃,皇后,这条道路她已经走了三十年。
册封典礼之后,她就被接到坤宁宫来了。原昭德宫扩建之后叫做坤宁宫,是皇后的正殿。朱见深在坤宁宫里坐着等她。她穿上了礼服进来,翟衣拖在地上,凤冠上的珠子叮当作响。看着她从门口走到自己面前,每一步都走得非常缓慢,已经五十多岁了,她也不再年轻了,但是他的眼神还是和十一岁的时候在东宫偏殿门口说东宫的规矩我来定的时候一样。
朱见深说:“朕等了这么多年,现在可以告诉世人你是朕的那个人了。”
万贞儿把礼服的下摆提起来——这个动作不符合皇后的规矩,但是她一辈子都做这个动作,已经改不了了。坐在他的身边,凤冠很重,于是她摘下来放在一边,松了一口气。
万贞儿说:“陛下,臣妾现在很饿。”
朱见深愣了一下之后就笑了起来。
“端菜。”
祐梈会走路之后,万贞儿每天都带着他到坤宁宫后院走两刻钟,也就是沈砚之前让她走过的那条路线,在廊下绕到花坛,再从花坛走到老槐树下,最后从老槐树回到门口,十来圈,两刻钟。祐梈三岁那年冬天的时候,万贞儿就在窗户旁边教他识字。她的识字量不多,都是这几年跟着朱见深,沈砚学的,但是教一个三岁的孩子已经足够了。教他天,地,人,父,母五个字各写十遍,写对了就给一块松子糖。
朱见深在一旁观看。
看着万贞儿握着祐梈的手,在纸上一笔一画的写着,祐梈把母字写歪了之后,万贞儿就扶着他的手重写了一次,窗外的雪花飘进了院子。他说:“贞儿,以前你也是这样教我的。”
万贞儿没有抬头:“那时候皇上比他还难教。皇上说话结巴。”
朱见深笑着说道:“我现在不口吃了。”
万贞儿说:“那是臣妾敲打在桌子上的。”
祐梈在一旁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但是记住了敲案这个词。抬头问道:“母后,敲案是什么意思?”
万贞儿将他抱到自己的膝盖上,在桌子上轻轻敲了三下,一下,两下,三下。
万贞儿说:“就是这样。你父皇小时候读书卡壳了,母后敲三下,他就能够读出来了。”
祐梈伸出小手,在桌子上也敲了三下,敲得非常用力,把茶碗都震响了。他得意洋洋的抬起头来:“儿臣也会。”
朱见深,万贞儿都笑了。
沈砚在外面给平安把脉的时候,听到了屋里的笑声,在脉历上写下:“成化十七年冬,皇后教太子识字于坤宁宫暖阁。帝在侧,笑语。太子三敲其案。”
放下手中的笔,望向窗外的雪花。万贞儿现在已经五十多岁了,身体比前几年还健康,每天走路两刻钟左右,脉搏平稳,吃得好睡得香。祐梈三岁的时候就很结实,很聪明,并且不怕生人。朱见深五十多岁了,鬓角有些白发,但是精神很好,口吃的问题已经痊愈了,在极度愤怒的时候才会卡一个字,这时他会用袖子轻轻拍打三下。
沈砚知道自己的事情已经完成了一半多。剩下的就是成化二十三年正月的时候遇到的一个坎儿。
他已经预想到可能会发生什么了并做好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