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化十三年正月,李子龙案发生。
李子龙是方士,用符水巫术勾结宫中太监混入万岁山图谋不轨,后来被锦衣卫捕获处死。案件本身不大,但是朱见深受到了惊吓。他从小就生活在沂王府里,对外界的人能够接触到皇宫的事情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警觉性。他认为东厂和锦衣卫都不够用,所以要设立一个只听命于自己的、可以直接向自己负责的机构来刺探事情。
他选中了汪直。
汪直在御马监当差多年,办过一些漂亮的事情,头脑灵活、嘴巴严实、记忆力好,最重要的是他是昭德宫出来的。朱见深只相信昭德宫的人。
成化十三年,西厂设立,汪直任提督官校刺事。
旨意一下来之后,朝臣们就炸开了锅。
奏折如雪花般纷飞而至,在这十份奏折当中有七份是在批评汪直,“汪直年轻时就喜欢炫耀功劳”、“汪直独揽大权、扰乱朝政”,还有就是“西厂罗织罪名、禁锢言论自由”。另外三份奏折则是在暗指万贞儿——“内宠干政”、“贵妃宠幸太监”、“宫闱勾结外廷”。也就是说,汪直就是万贵妃的人,西厂也是万贵妃的手下,皇上被女人和宦官给欺骗了。
有一天朱见深在昭德宫把一叠弹章摔到了桌上。很少生气到动这么大火气的程度,口吃的人生气的时候反而不结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非常清楚。
朱见深说:“他们让我把你也一并交出去。”
万贞儿走过来把桌上散乱的奏折一张张捡起来整理好再放回桌上。她的动作较慢,但是很稳当,手指也不会颤抖。
万贞儿说:“如果陛下觉得臣妾很碍事的话,臣妾可以搬到西苑去。”
朱见深望着她。
“如果连你都保护不了的话,”他说,“坐在这个位置又有什么用。”
万贞儿并没有接话。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并非帝王权术、恩宠情话,而是一个五岁就被废黜,在冷宫里长大起来的孩子最真实的恐惧:如果身边最后一个人都没有了,那么当这个皇帝又有什么意义呢。
将奏折摆放好之后,走到他的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她手是温暖的,按得很轻,但是他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些。
万贞儿说:“陛下,关于西厂的事我不清楚。汪直这个孩子是臣妾看着他长大的,所以我知道他是怎样的一个人。但是朝臣的话并不是没有道理的——西厂的权力太大了,用不好就会伤人,伤到人就是臣妾的罪过。如果要任用汪直的话,就让他好好地去用吧,不要让他给皇上惹麻烦。”
朱见深说:“他不会。”
“看怎么管了。”万贞儿说,“陛下相信他,我也相信他。但是信不信都得讲规矩。如果有人借着西厂的名义胡作非为的话,第一个被处罚的就是皇上。”
朱见深点头了。
万贞儿在那天之后做了某件事情。
她没有替汪直辩解,也没有去找那些骂她的朝臣算账——她知道越辩越黑,越算账越坐实"后宫干政"的话柄。她做的是另一件事:把昭德宫的药材渠道从太医院剥离出来。
找到沈砚,说:“以后昭德宫的药要单独做账。从采购、入库到煎煮,每一样药材都要有经手人签字。药渣不能倒掉,用来核对。”
沈砚看着她说道:“姑姑是怕……”
“不怕被人害死。”万贞儿说,“我害怕的是自己倒下了之后,身边没有人。”
她说得很平静,仿佛在谈论一件非常普通的事情一样。但是沈砚听出了其中的意思。西厂设立之后,汪直在外面,所有的朝臣的目光都聚焦在昭德宫上。此时她不能生病,不能倒下,不能出现任何差错——如果她倒下了,朱见深就只剩下汪直一个人,在外边被满朝文武所厌恶的大太监,支撑不住。她必须活着,在昭德宫里稳扎稳打,让朱见深回来的时候看见灯亮、茶热、人还在。
她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朱见深,也没有让汪直去查是谁在背后骂她。她只做了一件事,就是把昭德宫的门守住。
门关上之后,外面的风就吹不进来了。
但是风还是吹。
成化十三年夏天,汪直在东厂提督太监尚铭的私宅请客。所谓的“宴”其实就是一场局。
尚铭是东厂的老狐狸,汪直设立西厂就等于分走了他的权,所以他对汪直恨之入骨。但是不会明目张胆地去干,就请汪直喝酒,说东西两厂同心协力为皇上服务,在席间殷勤劝酒,话题总是绕到汪直身上。汪直喝了两杯之后就觉得有点不对劲——喝酒的时候有一丝很淡的苦味,不是酒本身的苦味,而是别的什么味道。
沈砚送的香囊被他想起来。
香囊是沈砚缝制的,里面装的是肉桂粉、甘草粉。沈砚告诉他:“如果感觉嘴巴麻木、舌头发硬、视力模糊的话,就要马上把香囊里的东西嚼碎了吞下去,再把酒和嘴里的东西都吐出来,叫人来找我。不可以强忍着不叫。”
汪直把肉桂粉吃掉了。
辣味直接冲到他的鼻子里面,他胃里一阵翻腾,趴在桌子上把刚才喝的酒、吃的菜全都吐了出来。席间众人的脸色都有些变化,尚铭站起来问道:“汪公公你怎么了?”汪直不理他,推开椅子往外走,走到门口腿就软了,被小内侍扶着又送回了御马监值房。
消息传到沈砚耳朵里后,他就拿起药箱跑了出去。
到了汪直已经说不出话来的时候,他的瞳孔也开始扩散了,并且害怕光线,四肢还有轻微的抽搐现象——这是番木鳖(马钱子)中毒的症状。用银针来检测番木鳖是没有用的,因为番木鳖的主要成分士的宁并不是硫化物,所以银针不会发生反应。这是内廷下毒的一种方法,在银针测试之后不能发现毒药的存在,但是毒素已经进入血液当中了。
沈砚叫人把窗帘拉上,因为番木鳖中毒最怕光、声音刺激。让人按住汪直,撬开他的嘴喂他肉桂汤、甘草水,不断催吐,扎了几针泄毒的穴位。守了一整夜,每隔半个时辰给汪直把一次脉,一整夜都没有合眼。
天亮之后,汪直的脉搏就平稳下来了。
醒之后,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来,嘴唇干裂,但是眼睛可以聚光。看着沈砚,哑着嗓子说道:“东厂的人想让我喝醉之后死在桌子上。”
沈砚给他喂了一些水,问道:“公公你怎么知道是番木鳖呢?”
“不知道。”汪直说,“我的嘴巴已经麻木了,就吃你给我的东西。”
“臣也不知道是什么植物。”沈砚说,“臣见到公公的手在发抖、瞳孔扩大、畏光等症状一起出现,所以认为是神经性的中毒,用肉桂可以解毒。其余的就是公公自己坚持下来的了。”
汪直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是昭德宫出来的人,从小到大见惯了人情冷暖,知道谁是真对他好、谁是做样子。沈砚救他不是为了巴结——沈砚是万贵妃身边的医士,汪直是西厂提督,两个人之间没有直接的利害关系。沈砚救他,是因为万贞儿会为他的死伤心,是因为他是"自己人"。
汪直将这件事情告诉了万贞儿。没有夸大其词地叙述了喝酒的情况、感觉不对劲的地方、吃了肉桂之后、沈砚如何陪着他一整晚。万贞儿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要是汪直倒下了,下一个就是我了。”
汪直负责提供情报的工作。西厂的目的并不是罗织大狱,而是要使昭德宫明白“谁做了什么”,即谁在勾结大臣、谁在御药房安插人手、谁和东厂喝过酒、谁要在什么时候起事。汪直所报告的情况不一定都是有用的,但是可以避免昭德宫变成瞎子。
沈砚做的是医学方面的判断。除了给万贞儿号脉之外,他还检查昭德宫各个入口处的食材、药材、香料以及炭火等。他知道哪些东西用银针试不出结果,哪些东西不能一起使用,脸色不好可能有病在上班。他记录了十几年的脉搏情况,对万贞儿的身体状况比自己还要清楚。
万贞儿给朱见深做完了最后一项工作。她不会替汪直说情,也不会替沈砚求赏,在朱见深面前也不会搬弄朝廷大臣的是非。只在重要的时候用最轻的语气说出最关键的话,并不是指挥他做些什么事,而是让他看到平时看不到的东西。朱见深是皇帝,他不需要一个告诉他“应该怎样做”的人,而是需要一个让他自己去思考“应该怎样做”的人。
这是昭德宫的能力。满朝文武都不懂其中的意思,他们认为万贞儿是用“狐媚”来蛊惑皇帝的心思,认为汪直是靠谄媚得到宠爱的,认为沈砚只是一个普通的太医。他们不明白这三个人之间不需要语言就可以心照不宣的事情——万贞儿一个眼神汪直就知道要去查谁,沈砚搭一次脉就知道万贞儿最近有没有睡好,汪直喝了一两杯之后感觉不对劲的第一反应就是嚼沈砚的药囊,万贞儿听说汪直出事之后的第一反应不是哭而是让沈砚去救人,自己不动声色地守在朱见深身边。
这不是政治上的结盟。这是个家庭。
成化年间的一个晚上,朱见深在昭德宫坐了很久。
万贞儿正在做针线活,汪直白天送来的消息她已经看过,都是些人事调动之类的事情,并不重要。朱见深坐在窗前喝茶,茶凉了她就给他续上,他不说话的时候她也不打扰。
朱见深突然开口说道:“朕这辈子,”他说,“被废了一次,又被立了两次,身边的人来来往往。出宫的时候跟着我的人现在已经没有了,只有你一个人了。”
万贞儿手中的针稍微停了一下。
昭德宫的灯一直到很晚的时候才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