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考虑的。”
这是柊林所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回答。
那天晚上,他像往常一样翻开“小太阳”的联络册,里面详细记录着母亲的情况:虽然吃饭时会稍微花些时间,但她积极参加各种文娱活动,整体过得十分平和。
“今天开展了七夕文娱活动。柊丽女士也在笺纸上写下了‘希望柊林能健健康康地生活’,并笑着将它挂到了竹枝上。”
望着附在旁边的照片,柊林轻轻松了一口气。
他从未想过,日常生活中没有柊丽会是什么样子。
回想起来,从记事起,母亲就始终在自己身边。小时候如此,即使当了偶像,母亲也作为经纪人,无论去哪里都会同行。对自己而言,与母亲待在一起实在太过理所当然,以至于“分开”这个选项,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曾存在于心中。
“短期入住吗。”
答案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打转,却怎么也理不出头绪。为了让沉重的思绪清爽一些,柊林随意走上了阳台。
夏日温热的风,拂过发烫的脸颊。
明明正值梅雨季节,今晚却奇迹般地停了雨,厚重的云层间露出了澄澈的夜空。凝神望去,越过街灯的光芒,能看见云隙间的银河隐约拖着一条淡白的尾迹。
“原来,已经到七夕的时候了啊”
想起联络册中那张七夕活动的照片,柊林静静仰望天空。分开度过的时光,逐渐改变的生活,以及自己心里开始萌生、却无法命名的情感。
夜空中的星星,仿佛正温柔俯瞰着这个不知该去向何方的自己。
就在这时——
咔哒一声,隔壁纱门打开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晚上好。”
“啊……晚上好,邱先生。”
邱瑞像往常一样,将修长的手臂搭在栏杆上,在昏暗中静静注视着柊林的脸,随后略微眯起了眼。
“怎么了吗?你看起来,好像在想什么心事。”
“……我露出那种表情了吗?”
“嗯。发生什么事了?”
镜片后的目光无比温柔,轻轻落在他身上。
柊林犹豫了片刻,随后断断续续地、磕磕绊绊地说起了赵奕今天提议的短期入住照护,以及白天在联络册上读到的柊丽写下的那句话。
邱瑞没有半途插话,只任由夜风吹动发丝,静静点头倾听。等柊林说完,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用安静的声音问:
“那么,柊林先生自己是怎么想的呢?”
“我不知道。让妈妈住进机构,总觉得,好像是我在逃避一样。”
“逃避,是吗。”
“嗯。好像把妈妈推给了别人,只想让自己轻松一点……。妈妈连写愿望笺纸的时候都惦记着我,我却把她留下,只有自己去休息,这种事……”
柊林抱住自己的手臂,不由得收紧了力道。自己的无能与内疚,令眼眶渐渐发热。
邱瑞沉默了一会儿,将目光投向夜空中的银河。随后,他轻轻眯起眼,神情柔和地重新看向柊林,像要越过栏杆探过身来似的,静静说道:
“柊林先生。休息,并不是逃避。”
“……”
“如果你硬撑到极限,把自己累垮,你母亲只会更加难过。她在笺纸上写下‘希望你能健健康康地生活’,一定不是希望你勉强自己,弄得疲惫不堪。”
“是……这样吗?”
“当然。柊林先生好好休息,明天才能继续站在柊丽女士身边。这难道不是最重要的吗?比起疲惫的你,我想她一定更愿意看到健康、有精神的你。”
“……邱先生。”
“嗯。”
“为什么,您总是这么……”
柊林吞下说到一半的话,将视线逃向夜空。
为什么您总是这么温柔呢?为什么您给出的每一句话,都像知道我最想听什么一样呢?
他拼命将几乎要溢出的问句,压回喉咙深处。
夏日温热的夜风从两人之间吹过,让云隙里露出的星星,也仿佛微微摇曳起来。
邱瑞仍将手臂搭在栏杆上,目不转睛地望着柊林仰望夜空的侧脸,神情里透着某种怜爱。随后,他像是不经意地落下一句话,低低说道:
“柊林先生,总是只顾着为别人拼命呢。为了母亲,为了周围的人……把自己的事,全部放到最后。”
“咦……”
“所以,至少在我面前,我希望你可以稍微放松一些。如果你愿意向我诉诉苦,依靠一下我,我会很高兴的。”
“而且……像这样,和那么努力的柊林先生说说话,就连我,也觉得像得到了救赎。……特别安心。”
“唔…”
“即使工作得很累才回到家,只要在这里看见柊林先生的脸,和你说上几句话……仅仅如此,心就会轻松下来。对我而言,这段时光,是一天之中最……舒心的时候。”
直白得几乎像告白一样的话语。
咚的一声,心脏在胸腔深处重重跳了一下。滚烫的热意涌来,脑海变得一片空白。
……啊,不行了。
再也找不出任何借口了。这已经不只是“感谢”,也不只是“住在附近、值得依靠的人”。自己已经无可挽回地,被这个救了自己、又温柔将自己包容起来的男人吸引了。
果然,我喜欢他。我喜欢邱先生。
为了拼命藏住愈发通红、滚烫的脸,他紧紧咬住嘴唇,低下了头。
“柊林先生?”
“啊……对不起,没什么……!”
听着那掩饰不住动摇的声音,邱瑞像是有些满足,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呵呵,那就好。那么,我先去洗澡了。晚安,柊林先生。”
“啊……好的,晚安……”
咔哒一声,纱门关上,隔壁的气息渐渐远去。
独自被留在阳台上的柊林,拼命撑住几乎要瘫软下去的双腿,紧紧抓住栏杆。无论夜风怎样吹过,唯独胸口那猛烈的心跳与灼热,始终不肯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