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出生当天,朱见深抱着孩子一整个下午。
把孩子抱到自己的膝盖上,给孩子朗诵《大学》。念的是“大学之道,在明明德”这一段,这是他在沂王府第一次读的书。那时候他口吃,“大”字卡了半晌,万贞儿蹲在地上,手指在桌子上敲了三下,他才把“学”字说出口。如今他带着自己的孩子来读这段,一字不差。
万贞儿躺在榻子上看着他,问道:“什么时候陛下不会口吃了?”
“不知道。”他看着怀里的小婴儿,说道,“好像不害怕的时候就不会卡住了。”
万贞儿问:“什么时候会没有恐惧呢?”
想了想之后他对贞儿说:“贞儿,你在这儿就不怕了。”
万贞儿没有回答,伸手把孩子的襁褓往上拉了拉,把露出在外的小拳头给遮住了。孩子的手只有朱见深大拇指那么大,握得很紧。
他并没有马上给自己的孩子起名字。他说要等孩子满月之后再给孩子起名字。万贞儿知道他害怕的是什么,在沂王府的时候,他曾经看到过很多次“等等”的事情。东西到了手里不稳当,人站在面前也不稳当,所以要等等,等到孩子站稳了脚跟、能够掌握住的时候才给他起名。
满月的时候他就办了酒席。请的人不多,都是昭德宫的人员以及几个他可以信赖的老臣。汪直那时候还很小,在廊下跑来跑去的端东西,看到小皇子的时候就趴在摇篮边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对万贞儿说:“娘娘,弟弟很像你。”万贞儿笑呵呵地说:“你比他还大几岁呢,叫弟弟也可以。”汪直脸都红了,赶紧跑掉了。
沈砚也参加了当天的活动。他坐在一边,并没有喝酒,看着摇篮里的孩子。孩子的脸色非常红润,哭声也很洪亮,吸奶很有力,按照中医的说法,这就是“先天足”的孩子。但是他的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因为万贞儿三十七岁就生了孩子,在明朝属于高龄产妇,他用尽了所有的方法来保护她,但是先天性的疾病他是无法治愈的。不敢多想,就把孩子出生的时间、体重,啼哭声音强弱等记录在脉历之中。
他给自己定下了一个规矩,每隔三天就给孩子的脉搏做一次检查,观察孩子的脸色,指纹,并且询问奶娘孩子吃的东西有多少、睡了多长时间。
前八个月的孩子状态很好。会翻身,会坐着,能发出“啊”,“呀”的声音,见到朱见深就笑,见到万贞儿就会伸手要抱。每天下朝之后朱见深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抱着孩子,举起来又放下,再举起来,逗得孩子咯咯直笑。万贞儿在一旁织布,不时地望向父子俩,嘴角也跟着上扬。
成化二年十一月。
孩子的身体不舒服。
开始的时候只是咳嗽,咳嗽的声音不大。奶娘说小孩子咳嗽是很正常的,受了点寒。沈砚来问诊,脉浮数,指纹偏红为外感风寒。给奶娘开了解表药方,让奶娘煎好喂给她喝,并且嘱咐她要注意保暖,不要吹风。他认为过两天就会好一些。
第三天的时候孩子的体温就升高了。
温度不高,但是不能降低。沈砚换了个方子,在里面加了柴胡,黄芩,热势稍微减了一些之后又起来了。第五天孩子就出现了呼吸急促的情况,鼻翼一开一合的,小胸脯上上下下地起伏着,哭声已经变得很弱了。沈砚日夜看护,不敢离开。太医院派来了两位御医进行会诊,一位说是“风寒入肺”,另一位说是“食积发热”,开出了两副药方,并且互相矛盾。沈砚看完了药方之后,并没有用任何一种药物,因为这些药物都太猛烈了,八个月大的婴儿承受不了。
万贞儿一直守在摇篮旁边,三天都没有合过眼。朱见深下了朝之后就来了,来了也不说话,在一旁看着孩子。想要抱的话,万贞儿就会阻止,因为孩子的呼吸很粗重,被抱起来反而会更加痛苦。他就坐着,手放在摇篮边上,手指轻轻触碰着孩子的小被角。
第九天晚上,孩子的状况已经很不好了。
喘息声越来越小,哭声也变成了小猫似的哼唧声,小手也慢慢松开了。沈砚扎了最后一针,人中,十宣,涌泉都没有什么反应。他抬眼看向万贞儿,摇了摇头。
万贞儿不哭了。
把孩子从摇篮里抱出来。孩子还很热,身体也很柔软,小脑袋枕在她的肩膀上,仿佛已经睡着了。她一直抱着他,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哭过,就这样一直抱着,轻轻的拍打着他的背部,就像小时候哄他入睡一样。
朱见深在门口。
他站了很长时间都不敢进去。他并不是因为害怕看到万贞儿哭泣而不敢说话,而是担心自己一旦开口就会说出“没关系,还会有”的话来。他知道这句话对于她而言就是没有说过。他还知道这句话是错误的,这个孩子就是这样的一个孩子,没有了也就没有了,并不会出现其他的来“代替”。不进屋,在门外站着,仿佛自己站在了一道无法跨越的门槛之前。
万贞儿先说话。
“陛下,进来坐。”
朱见深进去之后就坐在了她的身边。两个人之间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过话了。孩子的体温慢慢下降。她把孩子的脸贴近自己的脸一会儿之后,又轻轻的将孩子放回摇篮中,给孩子盖上被子,盖得很严实,好像是怕孩子受凉一样。
沈砚在外面等着。里面传来了很低沉,断续的声音,分不清是哪个人哭泣,但是两个人都在哭泣,而且声音都被压制住了,怕让对方听到。昭德宫的灯整夜都没有熄灭。
第二天,朱见深辍朝三日,在昭德宫陪着万贞儿。
三天中,万贞儿几乎没有说过话。不哭的时候就坐在榻上,怀里抱着孩子穿过的一件小衣裳——一件红绸肚兜,是她自己缝制的,针脚非常紧密,在领口处还有孩子吐奶留下的痕迹。将肚兜折叠好之后再打开来折叠一次。不吃东西只喝水,眼窝空洞如一间没有家具的房子。
朱见深陪她坐着,但是不谈论孩子的事情。此时此刻任何安慰都是没有用的。有时他会握着她的手,有时又什么也不做。让人把昭德宫中可以照出人影的东西全部都遮盖起来,铜镜,银盆,窗户上的玻璃等等,因为害怕她看到自己那副模样。
第四天的时候,沈砚来给万贞儿把脉。
万贞儿的脉象很不好,弦涩而数,按之无力,为忧恚伤肝,气血郁结之脉。太医院按照惯例开出了方子:附子,肉桂,仙茅,鹿茸等温阳峻补之品,说是“产后气血亏虚,宜大补气血”。沈砚接过处方之后看了一看,拿着药方回到值班室里,逐条的修改:
附子用量减少,因为她现在肝气郁结,附子太燥,再用温阳就等于火上浇油,应该先疏肝。
川芎换成白芍,川芎是行气的,而白芍则是养血柔肝的,对于她目前的情况来说更合适。
仙茅,鹿茸等温燥之物长期服用会使身体的基础被消耗殆尽。
加当归,香附,郁金,茯苓,白术等养血疏肝,健脾安神的药物,不是用来治疗疾病,而是为了让患者能够吃下饭,睡好觉。
长期服用的药物换成可以间歇性停药的,目前她的状况不适合吃猛药,只能慢慢调理。
方子改好之后他自己去御药房抓药,亲自煎药,亲自送到万贞儿面前。
万贞儿看了一眼药碗,并没有去接。
沈砚说:“娘娘,喝药。”
“顾医士,”她的声音很哑,“这个孩子没了,我已经没有心气了。”
这是丧子之后她第一次情绪失控。不是大哭大闹,是那种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压住声音之后,从指缝里漏出来的一句话。她看着沈砚,眼睛红着,但没有泪,泪已经流干了。
沈砚将药碗放到她的矮几上之后就躬身退出去了。并没有离开,就在外面坐着。大概过了十五分钟左右,里面就传来了一点声音,万贞儿端起药碗来。
他松了口气。
从那天开始,万贞儿就吃药了。她喝得很慢,一碗药要喝半个时辰,但是还是喝了。喝完之后就坐着看窗外,有的时候一整天也不说话。朱见深每天都来,带来一碟她以前最爱吃的松子糖,或者一碗她做姑娘时吃过江南莲子羹,有时什么都不带,坐在窗边看她做针线——其实她不会做针线,手是抖的,针穿不了线,但她还是拿起针线穿来穿去,穿不进去就再穿。
他不说“再来一次”,他说的是:“朕在这儿。”
万贞儿有一天对他说:“皇上,你是不是很着急?”
朱见深正在看她穿针,她已经试了五次都没有成功,他想帮她但是忍住了没有帮忙。听到她的提问后,他就放下手中的书。
“急。”他说。
万贞儿又问:“那么——”
“着急也没有用。”他说,“朕若是着急,你就生,朕每天都会着急。”
万贞儿愣了一下之后就笑了起来。
这是孩子夭折之后她第一次笑。笑得非常轻微,嘴角只动了一下,但是她笑了。朱见深看见她笑了之后,心里那块石头才稍稍松动了一点——只有一点点,但是他知道她已经活过来了。
从成化三年到成化十年,共七年。
朝臣们一再请求扩大妃嫔的数量,但是朱见深每次都把奏折压在手里没有批复。乾清宫的御案上堆满了奏折,有的措辞委婉,“陛下正值盛年,应该多选妙龄少女来延续皇室香火”,有的措辞激烈,“万氏独占宠爱,国家根基不稳,请皇上把国家和百姓的利益放在第一位”,还有的直接骂万贞儿,“万氏用妖术迷惑皇上,越权受宠,请废除贵妃安抚民心。”朱见深看过了之后,并没有批阅,驳回或者解释,而是将奏折放在一旁继续批阅其他奏折。
有一位御史非常严厉地上奏道,“万贞儿已经四十多岁了,并且没有怀孕生子的能力了,皇上为什么要将如此重要的事情交给一个女人来办理呢?”朱见深看完之后就把奏章放在一边没有再往下批阅,并且也没有对那位御史进行处罚,并不是因为他不喜欢这个御史,而是因为如果处罚了这位御史的话就会给“万氏专宠”留下把柄。不争辩,不惩罚,不予回答,以沉默的方式告知大家:这件事情无法商量。
周太后又找过他。
母子两人在仁寿宫里谈了半个多时辰。没有人听到他们说什么,但是朱见深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并不是和母亲吵架,也没有让步。回到昭德宫的时候,万贞儿正坐在灯下做针线活,一看见他的脸色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她并没有去问。
她不问的时候,他就不会说。
七年的时间里,汪直也在慢慢成长。
昭德宫的小内侍被派往御马监工作,御马监负责监管御用兵符和京营军务,在内廷二十四衙门中是最有实权的一个部门,并非任何人都可以进入的。朱见深把汪直安插到御马监去了,万贞儿也没有阻止他,她知道这个孩子聪明伶俐,记忆力强,嘴巴严实,在外面锻炼比待在昭德宫要好得多。
成化十年的时候,汪直差一点就死了。
那天他在御马监值房,御马监掌印太监“请”他喝酒,其实是东厂提督太监尚铭的局。酒里下了乌头。沈砚和汪直之间有个约定:汪直出门赴宴,身上必带一个小银囊,里面装着沈砚配的解毒药粉,主要是肉桂和甘草,肉桂能解乌头之毒,甘草能缓百毒。沈砚告诉他:“喝了酒觉得嘴麻、舌头硬、视线模糊,立刻嚼碎囊里的药吐掉嘴里的东西,喊人找我。”
汪直按照他说的去做。喝了两杯以后,觉得嘴唇开始发麻了,于是嚼碎了肉桂粉,把刚才喝的酒以及吃的东西一起吐了出来,然后让人抬着他回到昭德宫去找沈砚。沈砚陪了他一整晚,给他喝甘草水,扎针,催吐,直到天亮的时候汪直才稍微好些,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来。
醒后说的第一句话不是谢沈砚。叫人搀扶着他到昭德宫给万贞儿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在砖上发出咚的一声。
“儿子差一点见不到娘娘了。”他说。
万贞儿说:“以后不要喝别人家的酒。”
“儿子一定记住。”汪直说。
朱见深当天就知道了这件事情。他没有大张旗鼓地去查,因为东厂提督和尚铭的关系非常复杂,动起来不如不动。他在昭德宫对万贞儿说了一句话:“你所挑选的人比朕所挑选的人更可靠。”
从那以后,汪直就成为了昭德宫外面的眼睛。他在御马监做差役的时候,另外还有一颗心:是谁在针对昭德宫,是谁在御药房安插眼线,是谁跟尚铭喝过酒,是谁在背后说万贵妃的坏话,他都会记下来,并且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找一个可靠的人把消息传到万贞儿那里。
并不是一个正式的情报网,就是说一个孩子报答恩人。他是大藤峡被抓来的幼童,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在进宫之后只得到万贞儿给他的一顿热饭,一块点心以及一个叫“汪直”的名字。他认这个人。
昭德宫里的“自己人”由原来的三个人逐渐增加到十多人,汪直在外,沈砚在太医院,万贞儿在昭德宫坐镇,朱见深在乾清宫把守。并不是因为是朋党或者外戚的关系,而是因为这些人不能让对方倒下。
成化十年年底的一个夜晚,万贞儿翻阅沈砚记的脉历,虽然识字不多,但是能看懂数字。这几年沈砚为她记录的脉象,一个月又一个月的变化着,从孩子去世那年弦涩,逐渐变为弦缓,再到缓而有力,她的身体也在慢慢的好转。到了最后一页的时候,沈砚写的:
“妃脉弦缓有力,尺部不绝,月信按期,气血渐复。若能调护得当,未必无后来之望。但此事在人不在药,宽心为要。”
她合上册子放到枕头旁边。
那天晚上朱见深来的时候,她正在给一个小孩子缝衣服,并不是给别人缝的,而是自己缝的。针脚比以前更密了,手也不抖了。他坐到她的身边,她没有抬头说:“陛下,再等等吧。”
朱见深应了一声,并没有问等什么,也没有说好。他坐在她的旁边看她一针一针织。窗外的风吹过乾清宫的琉璃瓦发出呜呜的声音,但是昭德宫里很暖和,炭盆烧得旺,灯芯剪得很亮。
他已经等了八年。再等等也无妨。
沈砚在《昭德脉历》成化十年末的那一页最后写了一段话:
“成化二年十一月,皇长子去世。贵妃没有怀孕。皇帝和妃子在一起的时候,一整天都没有听到笑语声。根据妃子的脉搏来看,弦涩而数,并不是绝产的脉象,而是因为忧郁,愤怒所导致的。解除其郁结,疏通其阻塞之后,说不定还有希望。但是这些事情跟药物没有关系。”
合上册子之后,他朝昭德宫的方向看了一眼。灯还亮着,并且比前几年要亮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