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崽站在洞口，看着那条大河，琢磨了整整三天。
归墟的河，水是活的，可水里什么都没有。鱼虾蟹，一个都见不着。干净的过头了，像一面流动的玻璃，连根水草都不长。
这不行。
龟族喜欢活水，喜欢水里有东西吃。想把这些同族留在河谷，光靠肉粥和盐不够。它们得有个留下来的理由，一个像家一样的理由。
曲崽转头去找屠玄。
“屠玄，你说，往河里放鱼，能活吗？”
屠玄正蹲在地上画阵纹，闻言抬起头，看了它一眼。
“归墟的水没毒，能活。但得有人管。没规矩，放多少都不够互相吃的。”
曲崽点头。
“那就定规矩。”
当天晚上，曲崽把所有人叫到火堆旁。蓁蓁、雪儿、云琅、小落、凝霜、苏苏、屠玄、令仪，还有那十几只已经入宗的龟。
篝火噼噼啪啪烧着，木柴爆裂时蹦出细小火星，暖光裹住一圈人的影子，投射在后方冰冷的岩壁上。河谷的晚风穿过洞口，带着荒原独有的粗粝尘土气息，轻轻掀动众人的衣角与龟们壳甲边缘干枯的苔痕。
“从明天开始，所有人都出去抓水生物。鱼、虾、蟹、螺，只要是活的，全抓回来，往大河里放。”曲崽抬高一点声音，目光缓缓扫过围坐的每一张面孔。
雪儿第一个歪脑袋，毛茸茸的耳朵抖了抖，满眼疑惑。
“抓鱼？归墟这破地方哪来的鱼？”
“外围沼泽，暗河出口，地下水洼。找。能找多少找多少。”曲崽抬爪，朝着荒原外侧的方向遥遥一指。
蓁蓁想了想，点了点头。
“我负责带队。”
曲崽又看向令仪。
“水草也要。不同品种的，能捞多少捞多少。往河道里栽。”
令仪翻开账本记了一笔。
“明白。”
苏苏趴在矮石上，绿线晃了晃。
“阿爹，那些小东西，喔来治。有灵性的，喔给它们开智。”
曲崽看向苏苏。
“能行？”
“能。让它们知道，这里不打它们，不杀幼崽。它们会听话的。”
曲崽点了点头。
第二天天没亮，人就散出去了。
蓁蓁带着雪儿和云琅，往荒原外围的沼泽地跑。那片沼泽藏在碎石滩后面，水浅，泥深，常年有积水。三人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到地方，脚底下从碎石地变成烂泥滩，踩一脚陷半寸，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股黑泥的腥味。
蓁蓁壳甲贴地，鼻子贴着泥面嗅了嗅，停住了。
“这边。”
她朝着一处水洼爬过去。水洼不大，方圆也就两三丈，水浑得看不见底，上面漂着一层绿苔和枯叶。蓁蓁伸爪子往水里一探，搅了两下，水底“哗啦”一声，几道银灰色的小影子窜了出去。
“有鱼！”
雪儿四条腿一蹬，直接蹦进了水洼里。水花溅了云琅一脸。
“你急什么！”云琅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拎着藤筐站在岸边，手忙脚乱。
“别让它跑了！”雪儿在泥水里扑腾，四只爪子按来按去。水底的鱼不大，指头长短，银灰色的鳞，被泥水搅得晕头转向，到处乱窜。雪儿一爪子按下去，滑了，鱼从爪缝里钻出去。再按，又滑了。
“这破鱼怎么这么滑！”
蓁蓁没理她，慢悠悠下水，壳甲一沉，整个身子压进泥里。她没有急着抓，而是先把水搅浑，等那些小鱼被泥水呛得浮头，才一爪子一只，稳稳扣住，往岸上扔。云琅手忙脚乱地接，接一条往筐里塞一条，塞进去的鱼在筐底噼里啪啦地蹦。
“蓁蓁姐，你这招好使！”雪儿学着蓁蓁的样，身子往泥里一压，搅浑水，等鱼浮头再抓。结果她力气太大，一爪子下去把水洼底下的淤泥全搅了起来，水浑得像墨汁，鱼没抓着，自己倒是呛了一鼻子泥。
“呸呸呸！”雪儿从泥水里蹦出来，灰白色的毛发糊了一层黑泥，狼狈得不行。
蓁蓁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慢点。鱼没呛着，你先把自己呛死了。”
云琅在岸上拎着半筐鱼，笑得直抖，筐里的鱼差点洒出来。
抓了将近一个时辰，那个水洼被他们翻了个底朝天。藤筐里攒了大半筐小鱼，还有几只巴掌大的泥蟹，是蓁蓁从淤泥底下挖出来的，蟹壳黑亮，钳子夹得死紧，蓁蓁用爪子尖一挑，就丢进了筐里。
“差不多了。换地方。”蓁蓁抖了抖壳甲上的泥，往沼泽深处走。
雪儿跟在后面，一路走一路甩身上的泥点子，甩得云琅直躲。
屠玄和水芙蓉去了暗河出口。
暗河从地下涌出来，水流急，温度低，出口处的石头上挂着密密麻麻的螺，壳色黑亮，紧紧贴着岩面，像一层黑色的鳞片。屠玄用阵纹封住出口，把水引到旁边一个浅坑里，水芙蓉蹲在坑边，一个一个捡。螺吸附得紧，得用指甲顺着壳口一撬才下来。水芙蓉撬一个往袋子里丢一个，撬了半个时辰，手指磨得发红，袋子沉甸甸的。
“够了。换个地方。”屠玄收了阵纹，带着水芙蓉往下一处暗河出口走。
令仪带着那十几只新来的龟，沿着河道来回走，捞水草。水草长在石缝里，叶子细长，根须发达。龟族们用爪子刨，用嘴叼，一捆一捆往岸上搬。有的水草根扎得深，得几只龟一起使劲，连泥带土地拽出来。长脖子龟叼着一捆水草往岸上拖，脖子伸得老长，草根上还挂着一只小虾，虾尾一弹一弹的。
“哎哎哎！我嘴里还有个活的！”长脖子龟含含糊糊地喊。
扁壳龟凑过去看了一眼。
“那是虾。也带回去，放河里。”
长脖子龟把水草和虾一起拖上了岸。
苏苏趴在桃桃怀里，跟着队伍走。每到一个投放点，绿线就从壳甲缝隙里探出来，一根一根扎进水里。被绿线碰到的水生物，身体微微一颤，然后就不再乱窜了。苏苏闭着眼，额间嫩芽图案亮得微微发白。它在跟它们说话，用绿线传给它感知到的所有情绪。
不打。不杀幼崽。这里有吃的。
连续忙了七天。
大河里开始有了动静。
先是鱼。蓁蓁抓回来的那些指头长的小鱼，在水草间游来游去，觅食浮游的小虫。然后是虾，半透明的，弓着身子，在水草根部钻来钻去。泥蟹藏在石缝底下，偶尔探出一只钳子，夹住路过的螺。螺爬得慢，但数量多，黑压压一片，沿着河底的石面缓缓挪动。
水草也开始长了。原本只有稀稀拉拉几丛，七天之后，连成一片一片的，在水底轻轻晃。
曲崽站在洞口，看着那条河，尾巴慢慢翘了起来。
它转头看向令仪。
“河边各一里，划出来。每天日夜巡逻，分两班。一班两人，沿河走，发现外来威胁就报。”
令仪点头，翻开账本记下。
“巡逻的人手不够，从抓水生物那批人里轮着来。”
“好。”
又过了半个月。
大河里的鱼虾蟹，已经多到了吓人的地步。鱼群密密麻麻，在水里游起来像一团移动的乌云。虾趴在石头上，一层叠一层。泥蟹开始往外爬，白天也能看到它们横着身子在河滩上溜达。
水草长得更疯了，从河底一直蔓延到岸边，绿油油一片，风吹过去，沙沙响。
那天傍晚，曲崽站在洞口，看着一只野生异兽从荒原深处小心翼翼摸过来。那是一只灰毛短腿的小兽，比野狗小一圈，探头探脑地走到河边，低头喝了一口水，然后看见水里的鱼，愣了一瞬，猛地扎进去，叼了一条上来。
它叼着鱼跑了。
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这次带了两个同伴。
曲崽看着这一幕，尾巴甩得飞快。
它转头看向身后那十几只已经入宗的龟。
“走。再去密林。”
这次带足了干粮，带足了信心。那十几只龟全部跟着，巨龟驮着苏苏，曲崽走在最前面，小落贴身跟着，凝霜在半空缓缓飞行，屠玄压阵。
去往密林的路途并不轻松。荒原上乱石起伏，风裹着细沙不断刮过壳甲，磨出沙沙的声响。队伍一路慢行，没人高声说笑，先前主动投奔河谷的十几只龟，心里各怀心事。它们亲眼见过河谷大河里丰饶的鱼虾，可它们清楚同族千万年刻在骨子里的恐惧。密林里的龟，世代躲在石缝苟活，归墟处处杀机，早就不敢轻易相信任何许诺，哪怕是同族的邀约。
队伍踏入密林边界，参天老树的树冠层层交叠，把天光死死遮住，林间幽暗潮湿，腐叶铺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闷声作响。空气里混杂着腐朽木头、潮湿泥土，还有龟族常年蛰伏石缝的土腥气。远处密林深处时不时传来异兽低沉嘶吼，隐隐提醒所有人，这片林地从来不是安稳之地。
曲崽停下脚步，站在乱石滩边缘，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十几只从河谷回来的龟。
“你们散开。一人带一片区域，挨个石缝去说。别喊，喊没用。蹲到石缝跟前，慢慢说，让它们闻闻你们身上的味儿，河谷的水腥味儿、鱼腥味儿、草腥味儿，都带着。”曲崽压低声音叮嘱，乌溜溜的大眼扫过每一只龟，“记住，不要逼。归墟活下来的龟，最怕被胁迫。愿意听就慢慢讲，对方反感，立刻退开，不要硬凑上去。”
十几只龟重重地点头。
灰褐色锯齿龟壳微微绷紧。当初它犹豫了许久才敢跟着曲崽走，它太懂石缝里同族的心思。它们一辈子缩在狭小黑暗的缝隙，外面一点点动静都会吓得往深处钻。一旦察觉到威胁，宁可饿死在石洞里，也不肯踏出半步。它暗自琢磨，待会说话一定要慢，不能急躁。
扁壳龟轻轻摩挲自己增厚一圈的壳甲。这是它最有力的证据。它清楚同族看见它的壳，才会生出一丝动摇，可它也做好了被对方厉声驱赶的准备。
坑壳龟懒洋洋晃了晃尾巴。它性子懒散，不擅长长篇大论。它心里清楚，多说无益，与其费劲辩解，不如让对方自己感受气息，慢慢琢磨。
阿灰低头看着壳上那块暗紫色烧痕，旧伤疤一碰到林间微凉湿气，便隐隐发疼。这道伤痕是堕修士留下的，是它永生难忘的噩梦。它不知道石缝里的同族会不会愿意相信一个逃过一劫的幸存者，但它愿意试一试。
十几只龟各自散开。蓁蓁带着雪儿和云琅跟着其中一只往东走。
那只灰褐色锯齿龟走到一处石缝前，慢慢趴下身，没有往前凑，保持着安全距离，就静静伏在腐叶之上，一动不动。
石缝深处黑漆漆一片，安静得吓人，只有细小爬虫爬过碎石的窸窣声响。
锯齿龟耐心等待，偶尔轻轻晃动尾巴，将自己身上带着的河水、鱼虾、水草的气息，一点点扇向石缝内部。它不敢急，它知道里面的龟正绷紧神经，隔着层层岩石，警惕地感知外界所有异动。
漫长的等待过去了足足两刻钟。石缝里才传出一声闷闷、带着戒备的问话，声音干涩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
“你身上什么味儿？”
“河水的味儿。鱼腥味儿。”灰褐色锯齿龟慢吞吞地说，声音放得极轻，生怕吓到对方，“我上个月去的河谷，天天泡在那条河里，壳缝里都是水草渣子。你闻闻，是真的。”
石缝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许久之后，里面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迟疑。
“真有鱼？”
“有。密得很。我蹲在窝口，一伸脖子就能叼一条。不用冒险跑到荒原沼泽，不用在泥水里拼死搜寻，河水里面常年都有。”锯齿龟缓缓回答。
又是一阵漫长的静默。石缝口堆叠的碎石轻轻晃动，一点点向两侧挪开。一只灰壳龟极其谨慎地探出半个脑袋，浑浊的双眼死死盯住锯齿龟，鼻尖慢慢凑到它的壳甲上，细细地嗅。
鼻尖来回蹭了好几次，一遍一遍辨认那股陌生却鲜活的气息。灰壳龟内心剧烈挣扎。它活了数万年，一辈子都在石缝躲避异兽与修士，从未听过有一处地方，河里能源源不断生出鱼虾，不用冒着性命外出觅食。它不敢信，可鼻尖嗅到的气息做不了假。
它迟疑许久，才一点一点往外爬，每挪动一寸，都随时做好缩回石缝逃命的准备。
“河谷……没有修士抓人？没有异兽闯窝？”灰壳龟声音发颤。
“有巡逻的。外来异兽靠近会被拦下来。河谷的人不伤害龟族，还给伤龟治伤，管肉粥。”锯齿龟温和应答。灰壳龟趴在原地，反复思索，许久，才彻底爬出石缝，可依旧频频回头，盯着身后的藏身石洞，心里还在权衡退路。
西边那片，长脖子龟负责。它脖子长，不用蹲，站在石缝外面，脑袋直接探进石缝口，对着里面嘀嘀咕咕。扁壳龟跟在它后面，蹲在旁边的石缝口，把自己的壳侧过去，展示给石缝里的龟看。
“你看我这壳，以前薄得跟纸一样，缺一块漏一块，被异兽啃得坑坑洼洼。去了河谷一个月，天天晒太阳喝鱼汤，壳都厚了一圈。”扁壳龟缓缓转动身子，让石缝深处的同族看清壳甲上新生的坚硬角质，“从前我夜里不敢熟睡，时时刻刻提防偷袭。河谷有巡逻轮岗，夜里安心晒月光睡觉。”
石缝里传来一声冷哼，带着浓重的不信任。
“空话罢了。归墟哪里有这样的地方。怕是圈套，引我们出去，拿去炼傀儡。”
扁壳龟不恼，平静开口：“我当初也这么想。我在石缝躲了三万多年，曲崽来找我的时候，我闭门不肯出声。我亲眼看过河谷，才愿意搬过去。你若是不信，可以先远远跟着我们看一看，不必立刻留下，随时可以回来躲回石缝。”
这句话打动了石缝里的龟。对方不需要立刻做抉择，拥有退路。
石缝里安静很久，碎石缓缓挪动，两只龟结伴探出头，满眼谨慎，只答应先跟着远远观望，不肯直接前往河谷定居。
坑壳龟负责南边一片。它懒得说长篇大论，就趴在石缝口睡觉。呼噜打得震天响，睡醒了伸个懒腰，打个哈欠，对着石缝里嘟囔一句“爱来不来，反正我回去接着睡”，然后翻个身又睡了。
石缝里的龟，原本紧绷着神经，等着听到诱骗的说辞，结果只听见震天呼噜。
石缝内的龟满心疑惑，忍不住开口发问。
“你专程过来，就只为了在我洞口睡觉？”
坑壳龟半睁着眼，懒洋洋回一句。
“有石台。晒得暖。没人踩你壳。河里鱼随便叼。我只是跟你说一声。想去就一起走，不想去，我就在这晒会儿太阳，等下换下个石缝。我不逼你。”
石缝里的龟被它这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弄得没脾气。若是刻意哄骗，必然会百般劝说，可眼前这只龟，完全不执着游说。
石缝里传来细碎的讨论声。
“若是假的，我们随时退回石缝就好。”
片刻之后，几只龟慢慢爬了出来，依旧满腹顾虑，反复确认，一旦情况不对，能立刻逃回密林。
北边那片归阿灰管。阿灰话少，蹲在石缝口，把壳甲上那块暗紫色的烧痕亮出来，对着石缝里说了一句。
“我以前被堕抓过。逃出来的。河谷那边不打，不杀，不抢。我信了。你自己想。”
伤疤的故事，比千言万语更有冲击力。石缝里的龟看见那块狰狞烧痕，瞬间安静下来。它们都听过堕修士抓捕龟族炼法器的传闻，心底的恐惧瞬间翻涌。
“堕修士，会不会追到河谷？”石缝深处，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河谷有大阵，还有人手轮班警戒。有人护着。堕修士来过，已经被击退。”阿灰低声说道。
石缝里沉默了很久。里面住着三只结伴多年的龟，彼此低声商量，权衡许久，最后才慢慢爬了出来。它们不敢完全放下戒备，一路紧紧挨在一起，目光不停扫视四周密林，但凡有一点异动，就准备逃窜。
巨龟驮着苏苏，慢悠悠走过每一片区域。它不说话，只是走。灰紫色的庞然身影从石缝前经过，低头把苏苏放在石缝前面。苏苏伸出绿线，轻轻探进石缝，软软糯糯的声音顺着生机之力送进黑暗的缝隙之中。
“来嘛。有肉粥，有鱼虾，有水草，有太阳。喔会给你治伤，不要钱。”
“外面那个大个子，是喔干爹。它不吃龟，它只护崽。”
“河谷有巡逻的。夜里不怕被偷袭。”
“来嘛。”
绿线在石缝里轻轻晃着，把苏苏的声音一句一句送进去。生机之力柔和地抚平石缝里龟心底翻涌的恐惧。
可就算如此，依旧有大量龟犹豫不决。
有的龟当场动心，试探着爬出石缝；有的龟反复盘问几十遍，依旧缩在缝隙深处，不敢踏出半步；还有一部分，只同意远远跟着队伍，先亲眼看一看河谷，绝不答应直接定居。
曲崽全程静静观察，没有催促。它早就料到会是这样。这些龟在归墟密林挣扎数十万年，每一次轻信，都有可能丢掉性命，多疑早已刻进血脉。能愿意走出石缝看一看，就已经是极大的突破。
第一天忙碌从清晨直到暮色浸透整片密林。
一天下来，愿意下定决心，同意搬去河谷的龟拢共也就十来只。剩下大半，要么拒绝，要么只愿意随行观望。
夜里在林间临时扎营，篝火微弱。新出来的十几只龟缩在营地外围，不敢靠近火堆，时刻留意四周动静，夜里浅眠，稍有风吹草动就立刻绷紧身子。
曲崽看着它们，心里清楚，不能急。
第二天接着来。
曲崽带着队伍又跑了一趟。这次换了一片区域，把前一天没走到的石缝全跑了一遍。阿灰、长脖子龟、扁壳龟、坑壳龟分头行动，挨个石缝蹲着，挨个用自己身上那股河谷的味儿去引。苏苏的绿线一条一条探进去，软糯糯的声音在石缝里转来转去。
这一日，愿意动身的依旧只有十几只，更多龟还在观望。
有一只断尾老龟，在石缝里质问许久。
“万一你们河谷被修士攻破，我们是不是又要流离失所？”
曲崽亲自走到石缝外，郑重回答。
“河谷有防御大阵，我们所有人，都会守着那条河，守着所有窝。但我不骗你，归墟处处危机，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可河谷，会给你一个可以拼命守护的家，而不是一辈子躲在石缝里，等着灾祸降临。你可以跟着去看一看，不满意，随时回来这片密林。绝不强留。”
断尾老龟沉默很久，没有立刻答应。
第三天。
第四天。
第五天。
每天都是天不亮就出发，天黑了才回来。
每一天的进展都缓慢煎熬。很多同族反反复复犹豫，今天动心，夜里一想归墟的凶险，第二天又反悔缩回石缝。队伍只能一次次回访，一次次耐心解释，允许它们反复权衡，允许它们随时反悔。
一部分观望的龟，跟着队伍去过河谷一次，亲眼看见大河里成群游弋的鱼虾，晒得暖洋洋的石质窝巢，看见巡逻的人温和有礼，没有半点敌意，心底的戒备，才一点点消融。它们再回到密林劝说同族的时候，说服力强了许多。
口口相传，密林石缝之中，慢慢传开河谷的消息。有龟动心，也依旧有龟死守石缝，不肯相信任何美好。
第六天傍晚，来到密林最深处的岩壁之下。
这里藏着整片密林最年迈的老龟，壳甲灰白斑驳，布满深浅不一的旧伤，眼睛浑浊，动作迟缓，爬出来的时候慢得跟挪一样。它在这片密林石缝蛰伏将近十万年，见过无数同族惨死在异兽、修士手下，早已不敢奢望安稳。
岩壁石缝里，它慢悠悠开口，声音苍老沙哑。
“我在这片林子里待了快十万年了。见过无数许诺安稳的谎言，最后都是陷阱。你们说的那个河谷，真能一直住下去？不会哪天祸事上门，我们连藏身之处都没有？”
曲崽蹲在它面前，安静看着它浑浊的眼睛，没有夸大，没有空洞的许诺。
“归墟没有永久的太平，危险永远会来。但是河谷有大河，有伙伴，有巡逻警戒，有大阵。祸事来了，我们不会丢下任何一只龟独自逃命。你可以去看看。若是哪一天河谷不再安稳，你随时可以回来这片密林。绝不拦你。”
老龟静静盯着曲崽，许久，慢慢转动头颅，看向远处一同前来、神色安稳的同族。那些曾经住在密林石缝的龟，身上不再有常年蛰伏的惶恐，神态松弛。
老龟沉默很久，最后慢慢点了点头。
“好。我跟你走一趟。若是假话，我会立刻回来。”
整整六天，日复一日的劝说、等候，允许迟疑，允许观望，允许反复。
密林区域剩余的四十多只龟，陆陆续续，一只接着一只，放下千万年的恐惧，愿意离开世代藏身的石缝。不是一瞬间全部心甘情愿，很多龟依旧带着忐忑，心底藏着不安，只是愿意抓住这难得的机会，去试一试。
回程那天，队伍拉得老长。四十多只龟，加上先前收的十几只，一共六十来只，慢吞吞地沿着密林边缘往传送阵走。
队伍行进的时候并不安静，此起彼伏的低声交谈在队伍里流淌。
“河谷的河，鱼真的伸手就能抓到？”一只年轻的小龟，凑到阿灰身侧小声询问，眼底半是期待半是紧张。
“是真的，不过也要守规矩，不能过度捕捞，阿爹定下规矩，不能捕捞幼鱼。”阿灰缓缓回答。
“万一有异兽夜里闯到窝边怎么办？”另一只龟忧心忡忡，多年的恐惧难以一瞬间抹去。
“夜里有两班人沿河巡逻，发现动静会第一时间示警。”扁壳龟耐心解释。
队伍里，不少龟一路频频回头，望向幽暗的密林，心底还放不下曾经的藏身石缝。它们做出这个选择，耗尽了巨大的勇气。
巨龟驮着苏苏压阵，曲崽在中间，小落殿后，凝霜在半空警戒，屠玄提前回河谷安排住处。
回到崖畔石居那天，令仪已经按曲崽说的，沿着河道划好了窝。
每两里地一个窝，石头垒的，上面铺干草，旁边种着水草，窝口对着河道。
六十来只龟被引到河边，一只一只散开，沿着河道排成了长长的一溜。第一只趴在洞穴口左边一里处，第二只在右边一里，第三只在左边两里，第四只在右边两里，依次类推，一路排下去，左右总长差不多排了将近三十里。
每一只都有自己的一块河道，一片水草，一群鱼。
它们趴在各自的窝里，低头看着河里游来游去的鱼虾。很多龟一动不动，静静盯着水面，不敢相信眼前所见。有几只试探着伸长脖子，轻轻一叼，一条小鱼就咬在嘴里。鱼肉鲜美的滋味落入口中，这些常年在密林里饥一顿饱一顿的龟，愣住了。
有老龟缓缓趴在河滩干草上，沐浴着荒原难得的暖阳，壳甲感受阳光的温度，眼眶微微发涩。它一辈子躲在阴冷石缝，从来没有这样安心晒过太阳。
安顿下来没几天，曲崽就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这些在密林石缝里藏了不知多少年的龟，一旦放下了对生存的警惕，骨子里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小癖好，一个接一个冒了出来。
离洞穴最近的那只灰壳龟，窝里干净得很，什么装饰都没有。可它每天沿着河滩溜达的时候，总爱往碎石堆里翻找。找到纹路好看的石头，就用嘴叼起来，慢悠悠叼回窝里，垫在干草底下。没几天，它的窝底下就压了十几块石头，白的、青的、带纹路的、圆润光滑的，一块一块码得整整齐齐。
长脖子龟看见了，伸着脖子过去瞅了瞅。
“你攒这玩意儿干什么？”
灰壳龟慢吞吞地往窝里挪了挪，把石头往肚子底下扒拉扒拉。
“好看。”
长脖子龟歪着脑袋看了半天，没看出哪里好看，甩了甩脖子走了。可第二天，它自己也从河滩上叼回来一块扁平的青灰色石头，搁在窝口，没事就低头看一眼。
再往东边几排，有一对公母龟挨着筑了窝。
公龟壳甲墨绿，个头大，话少，整天趴在窝里不动。母龟壳甲浅褐，个头小一圈，勤快得很，天天沿着河边捡东西。今天叼回几根干花，明天叼回几片漂亮的枯叶，后天又叼回几颗果核，一颗一颗摆在窝口，摆成一个半圆。
公龟就趴在旁边看着，偶尔母龟叼回来的东西掉在半路，它才慢吞吞起身，捡起来送回去。
扁壳龟路过看见，凑过去问了一句。
“你俩这是干啥呢？”
母龟头也不抬，把一颗红褐色的果核往窝口摆正。
“摆着看。”
扁壳龟看了看那排果核，又看了看公龟。公龟冲它眨了一下眼，什么也没说。扁壳龟识趣地走了。
南边那几排，有一只老母龟，壳甲灰白，年纪不小了。它不爱捡石头，也不爱捡果核，专门捡干花。荒原上没什么花，偶尔能在石缝里找到几朵干枯的小黄花、小紫花，它就用嘴叼回来，一朵一朵插在窝边的碎石缝里。风一吹，干花轻轻晃，老母龟就趴在旁边看，一看就是半天。
坑壳龟睡醒了溜达过来，看了一眼那排干花。
“你这花都快碎了。”
老母龟没理它。
坑壳龟凑近闻了闻，又退开了。
“闻着还行。”
老母龟还是没理它。
坑壳龟也不恼，慢悠悠走回自己窝里，翻了个身继续睡。第二天它窝口也多了两朵干花，不知道是从哪捡来的。
曲崽趴在洞口看着这些，尾巴慢慢晃。
苏苏从桃桃怀里探出脑袋，绿线轻轻晃着，指着一只正在往窝里搬漂亮树叶的小母龟。
“阿爹，它们在布置家呢。”
曲崽看了一眼那只小母龟。她正叼着一片金黄色的枯叶，小心翼翼拖进窝里，铺在干草上头，还用爪子按了按，把叶面铺平。
“嗯。”曲崽说，“在布置家。”
小落站在旁边，手搭在刀柄上，低头看了一会儿。
“以前在密林里，它们不敢攒东西。”他说，“攒了也带不走。石缝里放不下，被发现了还可能被抢。”
曲崽没说话。
桃桃在旁边，轻轻摸了摸苏苏的壳甲。
“现在能攒了。”
苏苏的绿线舒展着，软软地应了一声。
没过几天，那些新来的龟，窝里窝外都多了些小玩意儿。有石头，有果核，有树叶，有干花。有的龟把漂亮石头垫在身子底下，有的龟把果核排成一条线摆在窝口，有的龟把干花插在窝边的石缝里，有的龟把好看的树叶铺在干草上。
还有一只公龟，专门收集别人不要的碎石子。它把那些碎石子一颗一颗叼回来，在窝口垒了个小矮墙。矮墙歪歪扭扭的，没什么用，但公龟每天趴在自己垒的矮墙后面，看起来挺满意。
旁边窝的母龟看不过去，叼了两块石头过去，帮它把矮墙补了补。公龟愣了一下，没吭声，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母龟让出一块地方站着。
那只公龟后来天天往母龟窝里叼东西。石头、果核、树叶，什么都叼。母龟也不拒绝，都收下了，摆在窝口。
雪儿远远看着，凑到蓁蓁耳边嘀咕了一句。
“那俩是不是有点意思？”
蓁蓁看了一眼，壳甲轻轻碰了碰雪儿。
“别瞎说。”
雪儿嘿嘿笑了两声，没再问。
但曲崽后来看见，那只公龟和那只母龟的窝，中间隔的那两丈地，被两边的碎石慢慢填平了。
又过了半个月，两边的窝连成了一个。
也依旧有几只龟，没有完全放下戒备，窝选在靠近内侧的位置，时刻留意四周动静，夜里依旧浅眠，需要漫长时间，才能彻底放下心底的提防。
但至少，它们开始攒东西了。哪怕只是一块石头，一颗果核。
曲崽看着那只公龟和母龟合在一起的窝，又看了一眼老母龟窝边那排干花，再看了一眼灰壳龟肚子底下那摞码得整整齐齐的漂亮石头。
尾巴晃了晃。
雪儿站在洞口，看着那沿河排开的一长溜龟窝，尾巴翘起来。
“好家伙，这排面。”
蓁蓁趴在旁边，壳甲抵着地面。
“龟龟军团，终于成军了。”
苏苏趴在巨龟背上，绿线舒展着，看着那条河。
“阿爹，它们都有家了。”
曲崽站在洞口，看着那条大河。
河水缓缓地流着，鱼群在草间穿梭，虾在石上爬，龟在岸边趴着，偶尔伸一下脖子，叼一条鱼上来。
窝口摆着石头，摆着果核，摆着干花，摆着树叶。
歪歪扭扭的矮墙后面，趴着一只公龟和一只母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