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庭大殿比苏明薇想象中还要高大。
她踩着石阶走上去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从穹顶的天窗倾泻而下,在白玉地面上投下一块块方形的光斑。两侧站满了人,全是北凉有头有脸的贵族和部落首领,密密麻麻少说也有七八十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沉闷。
萧铁穆走在她身侧,脚步沉稳。他今天穿了一身正式的玄色王服,袖口和领口绣着暗金色的狼纹,腰间束着玉带,整个人显得格外威严。但苏明薇注意到,他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摩挲着剑柄——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紧张?”他目视前方,声音压得很低。
“紧张什么?”她反问,“一群等着看我笑话的人而已。”
他唇角微动:“嘴硬。”
“实事求是。”
她确实不紧张。或者说,她没有时间紧张。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谈判、册封、反对,一切都在朝着她预料不到的方向发展。但她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毕竟在北凉的这五年,哪一天不是在刀尖上跳舞?
殿内原本嗡嗡的议论声在他们踏入的瞬间消失了。所有人都转头看来,目光里有好奇、有敌意、有审视、有敬畏。苏明薇对这些视线照单全收,脚步不停。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在自己身上来回扫视,像是想要看穿她到底有什么本事,能让北凉王不顾传统也要册封她为王后。
大殿尽头,萧衍背着手站在王座下方。他今天穿了一身正式的朝服,宽袍大袖,花白的长须梳理得一丝不乱,看起来确实有几分宗室长辈的派头。若是不知道他底细的人,恐怕真的会把他当成一个忧国忧民的老忠臣。
但苏明薇注意到他的眼神——那种猎人看到猎物时的精光,可不是一个和蔼长者该有的。
“王爷。”萧衍上前一步,拱手行礼,目光却斜睨着苏明薇,“老臣听说您要册封这位……姑娘为王后,特地赶来劝谏。”
“劝谏?”萧铁穆在王座前坐下,声音淡淡的,“萧衍王爷,您是长辈,有什么话直说就好。”
“那老臣就直说了。”萧衍挺直了腰板,声音洪亮得整个大殿都能听见,“王爷,您不能册封她为王后!”
他这一嗓子出口,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几个部落首领交头接耳,拓跋岩站在武将队列的最前面,眉头紧锁。赫连昭依然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缩在角落的阴影里。只有乌兰站在医师队列中,目光担忧地看向苏明薇。
“一个南朝女子,凭什么执掌北凉?”萧衍指着苏明薇,慷慨激昂,“她来北凉才几年?五年!五年能看出什么?更何况她是和亲公主,是大燕送来的棋子,谁知道她安的什么心?”
“萧衍,”苏明薇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你反对的,是我这个人,还是我做的事?”
“当然是……”他顿住了。
“是我抢了你的权力,还是觉得北凉不该变?”她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萧衍王爷,您摸着良心说,这五年,北凉是不是变强了?百姓是不是过得更好了?”
他沉默不语。
“煤挖出来了,冬天不再冻死过人。路修通了,部落之间三天能跑个来回。砖窑建起来了,家家户户住进了不漏风的房子。铁器打出来了,牧民不再用生锈的刀剑。水利修好了,今年的收成是往年的三倍。”她每说一项,殿内就安静一分,“这些,您都看不见?”
“这些……不过是些奇技淫巧!”萧衍梗着脖子,“草原的根本是牛羊,是骑射,是祖先传下来的规矩!搞这些花架子,只会让我们变成南朝人!”
“奇技淫巧?”苏明薇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那请问萧衍王爷,这五年大燕打了三次,每次都被我们打回去,靠的是奇技淫巧,还是您说的骑射规矩?”
“你——”萧衍噎住了。
殿内有人低低笑出声来。巴特尔站在亲卫队列里,憋得脸都红了,若不是场合不对,他恐怕已经大声叫好了。萧月站在女眷队列中,双手叉腰,嘴角挂着幸灾乐祸的笑。
“王爷。”苏明薇转身面向群臣,声音清亮,“我承认,我是南朝来的。但我做的事,有哪一件对不起北凉?有哪一件对不起草原的百姓?我让北凉变强了,让百姓过好了,让敌人不敢再犯。这还不够?”
殿内有人点头,有人沉默,有人面色复杂。
“您反对的,不是我的身份。”她重新看向萧衍,目光平静,“是您接受不了,草原变得不再是你熟悉的样子。”
萧衍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但变化,是好事。”苏明薇最后说,“不接受变化的人,只会被时代甩在后面。”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
萧铁穆一直坐在王座上,没有插话。此刻他终于开口了:“萧衍,你还有什么话说?”
“老臣……”萧衍咬了咬牙,突然一撩袍子,跪了下来。
“王爷,老臣有一事禀报。”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诡异的郑重,“关于先王的死,老臣有重要线索。”
殿内骤然一静。
萧铁穆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先王……不是病死的。”萧衍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萧铁穆,“是有人害死的。”
苏明薇看到萧铁穆的手指死死攥住了王座的扶手,指节泛白。那是他在极力压抑情绪的表现。
“而这件事,”萧衍顿了顿,眼神飘向苏明薇,“可能和她有关。”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哗然。
“你放肆!”萧铁穆猛地站起身,声音如雷,“先王之事,岂容你在此胡言乱语!”
“王爷息怒。”萧衍不卑不亢,“老臣若有半句虚言,愿以项上人头担保。”
“那你就拿出来!”萧铁穆大步走下王座,“证据呢?你说先王是被人害死的,证据在哪里?”
萧衍抬起头,直视着萧铁穆的眼睛:“王爷可还记得,先王驾崩前三个月,曾召见过一位南朝来的医师?”
苏明薇心里咯噔一下。
“先王当时身体康健,却突然病倒,那位医师诊治后不久,先王就……老臣后来调查过,那位医师,是大燕暗卫的人。”
殿内安静得可怕。
“而这位医师,”萧衍终于把目光转向苏明薇,“据说和公主有些渊源。”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苏明薇身上。有震惊、有怀疑、有幸灾乐祸。萧月惊呼出声,拓跋岩脸色大变,巴特尔握紧了剑柄。
苏明薇站在原地,面不改色。
“萧衍王爷,”她的声音依然平静,“空口无凭,你想说什么?”
“老臣不敢妄言。”萧衍拱了拱手,“只是此事关系重大,不得不禀报王爷。若先王真的是被人所害,那此人……不,此事必须查清。”
“查清?”苏明薇笑了,“你想怎么查?查一个已经死了五年的人?还是查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人?”
“公主不必着急。”萧衍眯起眼睛,“老臣既然敢说出来,自然有办法查。”
“那我拭目以待。”苏明薇上前一步,直视着他的眼睛,“不过萧衍王爷,您最好想清楚一件事——若是查到最后,发现是先王自己的问题,可别怪我不客气。”
萧衍脸色微变:“你威胁我?”
“我只是提醒你。”她淡淡地说,“有些话,说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殿内的气氛凝固到了极点。
萧铁穆站在两人之间,看看萧衍,又看看苏明薇,眼神复杂难辨。
“这件事,本王会让人去查。”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在真相大白之前,任何人不得再以此为由生事。萧衍,你明白吗?”
“老臣明白。”萧衍低下头,但苏明薇看到他唇角闪过一丝冷笑。
“退朝。”
萧铁穆转身走上王座,大步离开。巴特尔急忙跟上,拓跋岩和赫连昭对视一眼,也跟着退了出去。
苏明薇站在原地,看着萧衍慢慢站起身。他的目光与她相遇,那眼神里满是得意和威胁。
她没有退缩,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殿内的人渐渐散去,最后只剩下苏明薇和萧衍两个人。
“公主,”萧衍捋着胡须,慢条斯理地说,“您最好祈祷老臣查不到什么。否则……”
“否则怎样?”她打断他。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在这种情况下还这么强硬。
“萧衍王爷,”她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你心里清楚,先王之死跟我没有关系。你想用这个借口扳倒我,未免太天真了。”
“你怎么知道跟你没关系?”他眯起眼睛,“万一呢?”
“没有万一。”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苏明薇做事,问心无愧。”
萧衍盯着她看了半天,突然笑了:“好一个问心无愧。老臣倒要看看,您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他甩了甩袖子,大步离开。
苏明薇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殿外的阳光依然明亮,但她心里却涌起一股寒意。萧衍这一招,确实狠毒。先王之死是北凉最大的禁忌,当年萧铁穆以非嫡长子的身份继位,本来就有人质疑。现在萧衍旧事重提,分明是想把水搅浑。
但她不怕。
她问心无愧。
而且,她有一种直觉——萧衍知道的可能比他说出来的更多。这件事,或许真的没那么简单。
她转身走出大殿,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她抬起手挡住眼睛,看到萧铁穆站在台阶下,背对着她。
“在想什么?”她走过去。
“没什么。”他没有回头,“你先回去休息吧。”
“你呢?”
他终于转过身来。阳光下,他的表情有些疲惫,但眼神依然坚定。
“本王有些事情要处理。”他说,“你先回去。”
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这种时候,给他一些空间反而更好。
“那我先走了。”
她转身沿着石阶往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王爷,”她没有回头,“先王的事,我相信你。”
他没有回答,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
她继续往下走,脑子里乱糟糟的。萧衍、册封、先王之死……这些事情交织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但她知道,无论前方有什么在等着她,她都不会退缩。
因为她已经不再是五年前那个无依无靠的和亲公主了。
现在的她,是北凉的苏明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