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是在下午两点开始的。
厂长王建国亲自坐在主持位置，身后那块白板上写着“新技术生产线参数核实专题会议”几个大字。温婉走进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各科室的负责人、技术骨干、还有几个她叫不上名字的中层干部。李建国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人都到齐了，那我们就开会。”厂长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首先，我要向大家通报一个情况。”
他的目光在会场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温婉身上。
“经过核实，温婉同志的判断是正确的。日方提供的设备参数确实存在误差，具体原因还在调查中。”厂长停顿了一下，“如果不是小温及时发现问题，我们厂这次就亏大了。这种认真负责的态度，值得我们所有人学习。”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随后响起一阵低沉的议论声。温婉坐在座位上，手在桌子下面微微发抖，但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变化。
“我知道有些人可能不服气，觉得一个年轻女工不可能比日本专家还厉害。”厂长的声音提高了些，“但事实摆在眼前。技术面前，不分男女，只分高低。”
他的目光又扫向李建国所在的方向。李建国的脸色很难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旁边几个技术员交头接耳，其中一个姓王的年轻技术员低声说：“真看不出来啊，一个女工能把日本专家比下去。”
另一个年长些的技术员摇摇头：“人家在日本学习过三个月呢，有真本事。”
散会后，温婉走出会议室，迎面撞上了李建国。他看了她一眼，脚步顿了顿，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快步走了过去。
那一眼里有太多说不清的情绪——惊讶、不甘、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服气。
温婉没有理会他。她抬头看了看车间方向的天窗，阳光从那里斜射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几天前她还站在风口浪尖上，现在总算是熬过来了。
下午的时候，李建国居然主动找到了她。
“温婉。”他站在技术科办公室门口，嘴唇动了动，“那个……以前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
温婉正在整理文件，听到这话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眼神平静：“李主任言重了。您也是为了厂里好。”
这句话说得不卑不亢，既给了对方面子，又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李建国看着她，突然感到一阵陌生。这个年轻的女孩，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他羞辱的小徒弟了。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走廊里的工人们看着这一幕，小声议论起来。
“李副主任居然给一个小姑娘道歉了？”
“你没听说啊？参数的事，温婉对了，日本专家错了。”
“真的假的？日本专家还能不如她？”
“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人家在日本学习过三个月呢……”
温婉没有理会这些议论。她回到办公室，继续整理那些技术资料。桌上摊开的演算纸已经被她收起来了，取而代之的是新的设备参数清单——这一次，每一张都要经过她的审核。
日方知道参数问题后，主动派来了技术团队进行修复。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工程师，叫田中太郎，一到厂就直奔车间，连口水都没喝就开始检查设备。
“温桑，这次多亏了你。”田中太郎通过翻译说道，“如果按照原来的参数安装，后果不堪设想。”
“田中先生客气了。”温婉淡淡回应，“这是我应该做的。”
对方看着她，眼神里多了几分敬意：“听说你只用了三天就发现了问题？”
“两天半。”温婉纠正道，“还有半天在核算确认。”
田中太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两天半。温桑，你很厉害。”
新生产线的安装继续进行，只是这一次，所有参数都要经过温婉的审核才能通过。老郑把这个消息通知她的时候，拍了拍她的肩膀：“小温，好好干，厂里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温婉只是点点头，没有说什么。她知道这只是开始，以后的路还长着。
新技术生产线安装完成的那天晚上，温婉独自站在车间里，看着崭新的机器发呆。银白色的机身在灯光下闪着光，那些复杂的管道和仪表让她想起在日本学习的日子。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现在却能独当一面了。
“在想什么？”
身后传来方旭东的声音。温婉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我在想，如果有一天这些机器不再需要我了，我该怎么办？”
方旭东愣了一下，然后走上前握住她的手：“那我就陪你一起想办法。这个问题，等真正遇到了再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明天的新生产线投产仪式，你准备好了吗？”
温婉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准备好了。”
方旭东将她拥入怀中。两人就这样站在新机器旁边，车间里很安静，只能听到机器轻微的嗡鸣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