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温婉终于停下了手里的计算。
她的眼眶熬得通红,桌上摊满了演算纸,每一张都密密麻麻写着数据和公式。三成,整整三成的生产效率差距。这意味着工厂花了几百万引进的生产线,很可能连成本都收不回来。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方旭东端着两个饭盒走进来。看到温婉的样子,他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一夜没睡?”
“睡不着。”温婉揉了揉太阳穴,“核算了三遍,结论是一样的。田中先生提供的原始参数和我们收到的不一样。”
方旭东把饭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是食堂的包子和豆浆。他把豆浆递过去:“先喝点热的。”
温婉接过杯子,却没有喝。她看着那些演算纸,声音很轻:“旭东,如果我把这个情况上报,可能会影响和日方的合作关系。”
“你想好了?”
“想了一晚上。”温婉抬起头,眼里有血丝,“如果不说,几百万打水漂,厂里一百多号人怎么办?新技术生产线养不活自己,最后还不是要裁员?”
方旭东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这件事涉及和日方的合作,如果你错了,可能会影响以后的合作。”
“我知道。”温婉把豆浆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但如果不说,才是真正的错误。技术上的事,不能含糊。”
方旭东看着她,突然想起当初在日本的时候,她也是这样认准了就不回头。那时候他还有些担心,怕她太冲。现在看来,她的执着从来都没有变过。
“那就上报。”他说,“我支持你。”
温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也不怕我搞错了?”
“怕什么?”方旭东把包子塞到她手里,“大不了我陪你一起挨处分。赶紧吃饭,吃完我陪你去见老郑。”
吃过饭,天已经大亮。温婉抱着一摞资料走出办公室,早上八点刚过,走廊里已经有工人来回走动。她直接去了老郑的办公室。
老郑正在喝茶,看见温婉进来,立刻放下杯子:“怎么样,参数核算完了?”
“完了。”温婉把资料放在桌上,“郑主任,您先看看这个。”
老郑翻着那些演算纸,脸色越来越凝重。办公室里很安静,只能听到纸张翻动的声音。过了大约十分钟,他才抬起头:“你能确定?”
“我有九成把握。”温婉说,“剩下的,需要进一步验证。但根据目前的核算,日方提供的参数如果直接安装,生产效率会比预期低至少三成。”
三成。老郑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厂里投入了几百万,如果按这个参数安装,后果不堪设想。
“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当面跟厂长汇报。”温婉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文件的手微微收紧,“这件事太大,我一个人做不了主。”
老郑沉思了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行,我陪你去。”
两人一起来到厂长办公室。厂长姓王,五十多岁,身材微胖,平时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但涉及到生产上的事,立刻变得严肃起来。他听完温婉的报告,又仔细翻看了那些演算纸,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日方提供的参数,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出入?”王厂长放下文件,看向温婉,“你有没有可能是算错了?”
“理论上存在这个可能。”温婉回答得很诚实,“但我核算了三遍,结果都一样。如果您不放心,可以派其他人再核实一遍。”
王厂长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气氛。窗外传来机器运转的声音,像是这个工厂永不停歇的心跳。
“先不要声张。”王厂长终于开口,“我派人去核实一下具体情况。在结果出来之前,不要对外透露任何消息。”
“我明白。”温婉点头。
从厂长办公室出来,老郑拍了拍温婉的肩膀:“别太担心,真相总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温婉应了一声,心里却沉甸甸的。她知道这件事不会轻易结束——无论结果如何,她都已经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接下来的几天,厂里表面上风平浪静,但暗流涌动。温婉照常去车间指导培训,照常和其他技术员讨论方案,只是偶尔会注意到一些异样的目光。有人在她背后小声议论,有人故意绕着她走。她知道,那些人在等着看她的笑话,或者等着看她倒台。
一周后,厂长派去核实的人回来了。
消息是在下午的全体中层干部会议上宣布的。当着所有人的面,王厂长缓缓开口:“经过核实,温婉同志的判断是正确的。日方提供的设备参数确实存在误差,具体原因还在调查中。”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几秒,随后响起一阵低沉的议论声。
“谁也没想到,一个年轻的女工竟然敢质疑日本专家的数据。”王厂长的目光在会场里扫了一圈,“更没人想到,她竟然是对的。”
温婉坐在座位上,没有说话。她的手在桌下微微发抖,但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方旭东坐在她旁边,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会议结束后,温婉走出会议室,迎面撞上了李建国。他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快步走了过去。那一眼里有太多说不清的情绪——惊讶、不甘、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服气。
温婉没有理会他。她抬头看了看窗外碧蓝的天空,心里却没有轻松多少。这只是开始,接下来要面对的,才是真正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