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温婉刚到厂门口,就看见宣传栏前围了一群人。
她走近一看,是一张大红色的通知:青山纺织厂新技术生产线引进项目正式启动,项目负责人——温婉。
周围有人朝她竖起大拇指,有人小声议论着什么。温婉没驻足,径直朝办公楼走去。今天是项目启动会,她得早点过去准备资料。
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老郑坐在首位,旁边是厂长和几个副厂长,还有技术科的几位骨干。李建国坐在靠窗的位置,低着头摆弄着手里的笔记本。
看到温婉进来,老郑招了招手:“小温,坐这儿。”
温婉走过去,在老郑旁边的空位坐下。这是她第一次坐这个位置,往常这种会议她都是站在后面做记录的。
“人都到齐了,咱们开始吧。”厂长咳嗽了一声,翻开面前的文件夹,“今天这个会,主要是落实新生产线引进的具体方案。市里很重视这个项目,要求我们三个月内完成安装调试,年内投产。”
会议室里安静得很,每个人都盯着厂长手里的文件。
“经过厂领导研究决定,”厂长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温婉身上,“这个项目由温婉同志负责牵头。大家有什么意见?”
没人说话。温婉感觉到好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的,有质疑的,也有不服气的。
李建国抬起头看了温婉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他左上口袋别着的那两支钢笔在阳光下闪了闪。
“没有意见的话,”厂长看向温婉,“小温,你有什么想法?”
温婉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二十几岁,一个女工,要在这么多领导和技术骨干面前主导这么大的项目,说不紧张是假的。但她已经不是前世那个畏畏缩缩的小女工了。
“谢谢厂长的信任。”她的声音很平静,“我会尽全力把这个项目做好。目前我了解的情况是,日方提供的设备已经在运输途中,我们需要做好接收、安装、调试的每一个环节。我建议成立三个小组:设备接收组、安装调试组、人员培训组。每个组指定专人负责,每周向我汇报进度。”
厂长点了点头:“具体分工你们会后讨论。”他顿了顿,又问了一句,“小温啊,有信心吗?”
这个问题让温婉想起在日本的时候,田中工程师也问过类似的话。那时候她自卑得连话都说不利索,现在却能站在这里,面对厂里所有的技术骨干。
“有。”她简洁地回答,“我会尽全力。”
散会后,李建国第一个走出会议室。走到门口时,他顿了顿,回头看了温婉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快步离开了。
老郑走过来,拍了拍温婉的肩膀:“压力肯定有,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
“谢谢郑主任。”温婉感激地点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温婉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忙得脚不沾地”。
日本方面的技术资料堆了满满一办公桌,全是日文,她只能一边查字典一边翻译,不懂的就打电话向田中等工程师请教。白天要协调各个部门,晚上还要给培训组的工人讲解新设备的操作要点。
刘秀英主动来帮忙整理资料,她虽然年纪大了,但学习新技术特别认真。有时候遇到不懂的地方,她就用红笔标注出来,等温婉有空时再请教。
“小温,你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刘秀英看着温婉眼下的青黑,忍不住说道。
“刘姨,我没事。”温婉笑了笑,继续低头整理文件。
方旭东心疼她,每天变着花样给她送饭。有时候是红烧肉,有时候是鸡蛋炒饭,有时候是一碗热腾腾的面条。
“你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他把饭盒放在温婉的办公桌上,皱着眉说。
温婉笑着接过饭盒:“放心吧,我心里有数。等生产线顺利投产,我就休息。”
“投产还有好几个月呢,你能撑到那时候?”方旭东叹了口气,“我给你买了点钙片,记得吃。你最近总说腰疼,别是缺钙了。”
“你怎么跟我妈似的?”温婉嘴里这么说,心里却暖暖的。
“还不是因为你不会照顾自己。”方旭东帮她把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对了,今天下班早点回去,别又加班到半夜。”
“知道了。”温婉应了一声,低头开始吃饭。
方旭东走后,温婉继续埋头整理资料。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她伸了个懒腰,准备去车间看看培训进度。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温婉吗?我是田中健一。”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严肃,“我刚刚收到总部的技术参数,发现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温婉心里咯噔一下。
“你们收到的设备参数和我们实际的不一样。如果按照现在的方案安装,生产效率会大打折扣,至少降低三成。”
温婉愣住了。三成,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工厂投入巨资引进的生产线,可能连成本都收不回来。
“我马上重新核算参数。”她的声音变得坚定起来,“田中先生能把原始数据发给我吗?”
“没问题,我这就让助理传给你。”田中健一顿了顿,又说,“温桑,这个事情很严重,你们要尽快想办法解决。”
挂断电话,温婉立刻打开电脑,接收田中发来的数据。她对照着日方的原始参数,一条一条地重新计算。前世在流水线上奋斗的日子仿佛又回来了。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经常为了一个技术问题熬到深夜。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任人宰割的棋子,而是掌握自己命运的人。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车间里的机器还在嗡嗡地运转着,就像这个工厂永不停歇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