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里传来空姐温柔的声音,航班即将降落。温婉透过舷窗看着下面的城市轮廓,眼睛有些发酸。
三个月前,她带着忐忑和自卑踏上那架飞机。三个月后,她带着技术和自信回来了。
舱门打开的瞬间,温婉深深吸了一口国内的空气。熟悉的潮湿气息,带着工业城市特有的味道,让她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机场大厅里,方旭东伸长了脖子往到达口张望。他今天特意请了假,穿了件新衬衫,头发也梳得整齐。当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出口时,他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婉儿!”他挥着手跑过去。
温婉看见他,眼眶一红,脚步不自觉地加快。还没等方旭东站稳,她就已经扑进他怀里。
“让我看看。”方旭东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她,“瘦了,也黑了。”
“想你想的。”温婉破涕为笑,“还有,日本的太阳太毒了,晒得我脸疼。”
方旭东心疼地拉住她的手:“走,回家。”
回到青山镇,车子直接开进了纺织厂。温婉隔着车窗看见厂区门口站着黑压压一群人,心里顿时紧张起来。
“怎么回事?”她低声问。
方旭东笑了笑:“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门打开,刘秀英第一个冲上来,一把握住温婉的手:“哎呀我们的女英雄回来了!”
“刘姨……”温婉被这阵仗吓到了,“这是干什么?”
老郑从人群里走出来,背着手,脸上的笑容藏不住:“干什么?迎接你啊!你为厂里争了光,市里都来表扬了,咱们不能悄没声的。”
温婉看着车间门口挂着的红色横幅,上面写着“欢迎温婉同志学成归来”,鼻子突然一酸。
旁边站着的沈桂兰眼睛红红的,使劲朝女儿挥手。温德厚站在人群后面,嘴角抿得紧紧的,但眼神里的骄傲藏都藏不住。
“行了,别站这儿了。”老郑挥挥手,“先回办公室休息一下,下午开会,你给大伙儿讲讲在日本学到的东西。”
温婉被刘秀英一路扶着走进办公室,沈桂兰端来一杯热茶,趁机拉着女儿的手左看右看:“真的瘦了,在那边没吃好没睡好吧?”
“妈,我挺好的。”温婉反握住母亲的手,“您别担心。”
下午三点,车间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温婉站在台上,看着下面一双双期待的眼睛,突然有些紧张。
“说实话,”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刚去的时候我很自卑。语言不通,技术跟不上,别人一小时能学会的东西,我可能要花半天。”
台下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刘秀英在下面小声嘀咕:“这有啥好自卑的,能学成回来就不错了。”
“但是我想起临走前老张师傅跟我说的话——”温婉顿了顿,“他说,咱们中国工人不比别人差,只要肯学,没有学不会的。”
她翻开准备好的笔记本,开始讲在日本学到的新型织机操作技术。台下的人渐渐听入了神,特别是讲到张力传感器和自动断头检测系统时,几个老工人眼睛都亮了。
李建国坐在最后一排,脸色不太好看。但当他听到那些新技术细节时,也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身子。
“……所以我说,这次出去最大的收获不是技术本身,是明白了差距在哪里,也明白了咱们不是做不到,是没机会做到。”温婉合上笔记本,“日本能做到的,咱们青山纺织厂也能做到。”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响起热烈的掌声。刘秀英带头鼓掌,手掌都拍红了。孙大庆坐在旁边也跟着鼓掌,眼神里多了几分服气。
散会后,温婉跟着老郑去了办公室。
“这次表现不错。”老郑给她倒了杯水,“市里有个消息,我得跟你说一下。”
温婉心里一动:“什么消息?”
“厂里准备引进日本的新型生产线。”老郑看着她,眼神变得认真,“你是去日本学习过的技术骨干,这个项目由你来负责牵头,有信心吗?”
温婉愣住了。新生产线意味着新技术,意味着厂里的命运可能因此改变。这个担子,太重了。
“郑主任,我……”她张了张嘴,有些犹豫。
“怎么?不敢接?”老郑笑了笑,“你连日本专家都服气,还能怕这个?”
“不是怕。”温婉抿了抿唇,“我是怕做不好,辜负了厂里的信任。”
老郑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就好好做,别辜负自己就行。”
温婉走出办公室时,天已经擦黑了。她站在车间门口,看着远处正在运转的织机,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前世,她在这里干了二十年,最后还是被淘汰。这辈子,她不仅学到了技术,还成了项目的负责人。
宿命,真的可以打破吗?
她抬头看着天空,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不管能不能打破,这一世,她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