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从车间高窗洒进来，温婉已经站在织机前，手上的动作越来越连贯。
她成功了第一步。但这仅仅是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温婉开始改变策略。既然语言不通，她就用最笨的办法——用笔记。田中工程师讲的每一个要点，她都工工整整地记录在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白天记，晚上回去慢慢消化。不懂的地方就画图，用图像记忆代替文字记忆。
这个方法虽然慢，但效果出奇地好。
“温桑，你的笔记本能不能借我看看？”
说话的是个韩国学员，叫朴志远。他比温婉大几岁，是首尔一家纺织厂的技术员。刚开始他根本没把这个中国女孩放在眼里，可最近几天，他发现温婉的进步快得惊人。
温婉犹豫了一下，把笔记本递过去。
朴志远翻开一看，傻眼了。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全是图——设备结构图、操作流程图、参数调整图，甚至还有故障排查的思维导图。每一个细节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比说明书还详细。
“你……你画这些干什么？”他忍不住问。
“记不住就多画几遍，”温婉说，“画着画着就记住了。”
朴志远沉默了。他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每天跟着日本工程师后面，似懂非懂地点头，回到酒店就把学到的东西忘得干干净净。人家一个高中毕业的女工都知道下笨功夫，他这个大学生反而想着走捷径。
另一方面，温婉开始主动找日本工人交流。虽然语言不通，但技术是无国界的。一个简单的手势，一个眼神，她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比如田中工程师竖起大拇指，她就知道这个参数调对了。比如那个叫佐藤的老技师皱眉摇头，她就明白这个地方有问题得改。刚开始她只能靠猜，后来慢慢能猜个七八成，再后来她甚至能从对方的表情里读出更多东西。
这种学习方法很苦，但很有效。
每天晚上，其他学员都回酒店休息了，温婉还留在车间里反复练习。一个动作做几十遍上百遍，直到形成肌肉记忆。有时候她累得直接坐在地上，靠着机器睡着了，醒来继续练。
佐藤技师注意到了这个执着的中国女孩。
“温，”有一天他用蹩脚的中文叫她，“你这样练，不累吗？”
“累，”温婉实话实说，“但不练不会。”
佐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在这个工厂干了三十年，见过太多来学习的外国技术员，大部分人都是应付了事，像温婉这样不要命的，还是第一个。
“你，很好，”他竖起大拇指，“比那些大学生，强。”
温婉没接话，只是笑了笑。她知道自己不是强，只是没有退路。前世她就是因为技术不够好，才被第一批推上下岗名单。这辈子，她要把命运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田中工程师渐渐注意到了这个中国女孩。
起初他只是觉得这个学员有点轴，别人都懂了只有她还围着机器转。后来他发现，温婉的操作越来越熟练，很多细节甚至比其他国家学员做得更好。再后来，他注意到温婉在笔记本上画的那些图——那些图比他见过的大部分技术文档都清晰。
“温桑，”有一天他忍不住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温婉正在整理工具，听到这个问题抬起头想了想，然后用日语回答：“因为我笨，所以只能多练。”
这句日语是她这一个月来唯一学会的完整句子，发音不太标准，但意思表达清楚了。
田中先是一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这个中国女孩，有意思。
他开始对温婉刮目相看，有时候会特意走到她身边，多讲几句技术要点。温婉听不懂的就记下来，晚上回去查字典或者问方旭东。方旭东在电话里教她日语单词，她在被窝里背，两个人加起来，比任何翻译都管用。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两个月过去了。
这天下午，田中工程师组织了一次阶段性考核。所有学员轮流操作新型织机，要求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从开机到出布的全过程。
结果出来，温婉的名字排在第一位。
不仅操作流畅，而且织出来的布匹质量也是最好的。其他学员傻眼了，那个曾经被大家忽略的“高中生”，现在竟然成了焦点。
“不可能吧……”朴志远喃喃自语，“她明明连日语都听不懂……”
旁边有人戳了他一下：“人家是听不懂，但人家肯学。你看看人家每天晚上在车间里练到几点，你呢？”
朴志远不说话了。他想起自己每天晚上在酒店里看电视、逛街，而温婉一个人在车间里挥汗如雨。人家凭本事赢，他服气。
考核结束后，田中把温婉叫到办公室。
“温桑，”他递过来一张名片，“我们公司在中国有分公司，正在招聘技术人员。你有没有兴趣？”
名片是烫金的，上面印着公司名称和职位，月薪的数字看得温婉心跳加速。这笔钱在国内是天文数字，能让家里过上好日子，能让方旭东不用那么辛苦。
她看着手里的名片，心里掀起了波澜。
这是日本公司的邀请，高薪、发展前景好……而且，她确实需要钱。需要钱给父母治病，需要钱买房子，需要钱在这个时代站稳脚跟。只要点头答应，一切困难都能解决。
但是她想起了方旭东，想起了厂里的老郑、老张，想起了那些和她一起在车间里熬过的同事们。想起自己为什么而来，想起老张临终前的嘱托，想起在日本的这三个月里每一次想要放弃又咬牙坚持的时刻。
“谢谢您的好意，”她把名片还回去，声音很平静，“但是我的根在中国。”
田中愣了一下。他以为没有人会拒绝这样的机会。
“你想好了？”
“想好了。”
田中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孩，眼神里多了一丝敬意。他点了点头，把名片收回去。
“好吧。如果你改变主意，随时可以联系我。”
温婉站起身，恭恭敬敬地朝田中鞠了一躬。
“谢谢您这两个月的教导，我会永远记得。”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窗外是东京的天空，蓝得有些不真实。她深吸一口气，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