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婉以为看了田中工程师操作,就能上手实践。
结果第二天她站在那台新型织机前,脑子一片空白。
操作面板上是密密麻麻的按钮和指示灯,她一个都不认识。田中工程师用日语讲解了一遍,她只听懂了“开始”和“停止”。翻译在旁边翻成中文,她勉强跟上节奏,可手忙脚乱按错了一个键,机器顿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周围几个学员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轻蔑。
“没事,”田中工程师摆摆手,“刚开始都这样。”
他重新演示了一遍,这次温婉死死盯着他的手指,记每一个动作。可等她自己上手,还是慌。
不是动作记不住,是心里没底。那台机器太精密了,每一个参数都需要精确调整。在国内的时候,她凭手感就能判断纱线张力,可这里全是电脑控制,她连显示屏上的数字都看不太懂。
一上午过去了,她连一块完整的布都没织出来。
午饭时间,其他学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温婉端着饭盒找了个角落坐下,耳朵里飘进来的全是“同济大学”、“自动化控制”、“留学日本”之类的词。
她低头扒拉着饭,喉咙像堵了什么。
下午是现场实习。温婉跟着人群走进车间日本师傅负责的那片区域。说是车间,不如说是实验室——每台织机都单独隔开,地面干净得能照出人影,空调嗡嗡地吹着,温度恒定在二十三度。
国内的车间她太熟悉了。棉絮飞舞,机器轰鸣,四百多台织机同时运转,震得人说话都听不见。可这里不一样,静悄悄的,只有机器运转的轻微嗡鸣。
而且每台机器旁边都放着一本小册子,详细记录着运行参数、维护时间、故障原因。温婉随手翻开一本,看得头皮发麻。
这在国内是想都不敢想的。
“温桑,”田中工程师走过来,指着织机的一个部件,“这个是张力传感器,负责检测纱线的受力情况。你们国内的机器没有这个,所以断头率很高。”
温婉点点头,心里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前世她在青山纺织厂干了二十年,自认为技术不算差。可现在站在这里,她发现自己就像个刚进城的乡巴佬,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
晚上回到酒店,温婉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是方旭东临行前给她买的,花了他三个月工资。国际漫游很贵,但她还是忍不住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嘟——嘟——”
“喂?”方旭东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带着几分疲惫,“婉儿?是你吗?”
“是我。”她的声音有点哽咽。
“怎么了?”方旭东立刻紧张起来,“出什么事了?”
“没事……”她顿了顿,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老方,我想回国。”
那边沉默了几秒。
“怎么回事?有人欺负你?”
温婉抽泣着把情况说了一遍。语言不通,机器不会操作,其他学员都是大学生、工程师,就她一个高中毕业的挡车工,格格不入。
方旭东安静听完,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婉儿,你还记得当初为什么想去参加比赛吗?”
她愣了一下:“记得。”
“那时候你说,要让自己这辈子不再遗憾。你不是为了证明给别人看,是为了证明给自己看。”
温婉握着手机,眼泪流得更凶了。
“现在才刚开始,你怎么就忘了?”方旭东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把锤子敲在她心上,“国内的技术确实不如日本,这是不争的事实。可你知道不如人家,还不努力追赶,难道要一辈子躲着?”
“可我怕……”
“你怕什么?”方旭东打断她,“怕丢人?怕学不会?婉儿,你连死都不怕,还怕这个?”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让她瞬间清醒过来。
是啊,她怎么能这么快就认输?
前世那么难的日子都过来了,这点困难算什么?
“老方……”她的声音还在发抖,但已经平静了许多,“我知道了。”
“真的知道了?”
“真的。”
“那就好。”方旭东的声音终于有了笑意,“好好学,别给我丢人。等你回来,我要看到一个更厉害的温婉。”
挂了电话,温婉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你可以的,”她对自己说,“前世那么难的日子都过来了,这点困难算什么?”
第二天天还没亮,她就起来了。
宿舍楼道里静悄悄的,其他学员还在睡觉。温婉轻手轻脚地走出酒店,朝工厂的方向走去。
清晨的东京街头没什么人,空气里有淡淡的汽油味。她顺着记忆中的路走了二十多分钟,终于看到了那座干净的厂房。
门卫大爷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用日语问了句什么。
温婉听不懂,只能尴尬地笑了笑,用手指比划着要进去学习。
大爷明白了,挥挥手让她进去。
车间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盏灯亮着。温婉找到昨天那台织机,深吸一口气,开始回忆田中工程师示范的每一个动作。
先开电源,等系统自检完成。然后调整参数,张力、速度、温度,一个一个试。纱线穿好之后,按下启动键——
机器动了,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温婉死死的盯着显示屏,手心全是汗。
一块布慢慢成型,虽然速度很慢,虽然还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但至少,机器在转动。
她成功了第一步。